第 二 回 丢钦差失而复见 捉秦尤大闹台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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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大文学 www.dawenxue.org)    且说胜爷向前请安行礼,说道:二位差官大人,莫非欲将胜英拿往北京问罪吗?”守备、千总答道:“非也。现在江苏省官员俱都丢官罢职,院衙中出了意外之事。昨夜晚间三更将过,钦差大人正在书房中痰嗽,有书童上前道:‘大人要喝茶吗?’连问数声并无一人答言。大人书房中内外门俱皆洞开,童子一看,不见钦差大人踪影,遍处寻找大人,不知下落。唤醒管家二爷,又与差官门房各处送信,众差官大家各处寻找大人,一看大人卧房枕头边上,有血痕数十点、枕头上有发髻一缕,这才知道失去大人。遂与文武衙门去送信,阖城文武官员俱都来到院署。江宁县台大人命给镖局送信,把钦差找回。”

    胜爷闻听。吓得真魂出窍。暗想:这大概我夜探莲花湖,韩秀孺子气愤不出,追我未曾追上,绕道来至江苏,将钦差大人盗走,与我胜英为仇作对。胜爷思索至此,回头叫道:“三太,去到里面,速请你叔叔、师大伯,就此随老夫杀奔莲花湖,与那韩秀小儿要秦尤与国家三宝、钦差大人。”正在此时,大门道内出来二人,口念无量佛道:“且慢。”胜爷回头观看,原来是道爷与和尚。遂说道:“道兄,这二位是差官大人。”

    道爷与和尚,对那二位差官各施一礼。守备、千总观看,一位是弃锦离尘,一位道骨仙风。道爷说道:“胜施主,事到如今,话不能不说。你夜探莲花湖捉拿秦尤找三宝,那秦尤前三天已然遁出莲花湖。秦尤将三宝奉送韩秀,那三宝价值连城,韩秀不受,可谓财义分明,礼法的君子,他焉能窃盗钦差大人?依贫道所见,南京乃是藏龙卧虎之地,必是另有贼人,别有他情。

    钦差大人决无妨害,他既然血迹在枕边上,又有发髻一缕,由此想来,大人必无性命之忧,你们府院衙门之人,应当细察检验。”王差官说道:“真有先见之明,实有神谋,我们院衙之人、当差的莫不纳闷,大人每日整容,无有一日脱闲。大人发长四尺,漆黑明亮。这枕头边上的发髻半尺多长,又黄又茸,院衙门之人俱都纳闷异常。”诸葛道爷接口说道:“胜施主请想,发髻甚长,何以剪下一缕?亦可用刀割下。想那大人发譬乃是漆黑,此枕旁之发何以又黄又茸?其中当然必有别情了。”

    又说道:“二位大老爷,贫道冒言,我们是保镖小本经营之买卖,丢了钦差大人,与我们平民百姓无有关连。”王千总答道:“找镖局非为别事,拜托众位达官,帮着给寻找寻找。”胜爷说道:“我前场官司尚未了结,还须帮官家办理此案。我派出几十位镖头,一则捉拿飞天鼠秦尤,找三宝归案;二则顺便寻找大人的下落。”聋哑仙师道:“你们官面之人在城内外以及四厢,别出五十里外找寻大人,数日之内,必有佳音。我们镖行之人也帮着办理。”王千总说道:“道爷何以知之呢?”聋哑仙师口念无量佛说道:“为国为民的忠臣,大清国的擎天白玉柱,架海紫金梁,两袖清风。再者大人之聪,有生而知之之能,学富五车,位至极品。忠臣孝子决无危险,三五天内必有好音也。”守备、千总闻听点头称是,说道:“你们镖行众位如若将大人寻着,岂不是奇功一件?”语毕,遂与胜爷、道爷告辞,这才回归院衙去了。胜爷率众回至镖局,抱腕当胸,向众位说道:“你们大家多要受累。”遂派出五十余位保镖之人,俱各在南京城外四厢,一来寻找忠臣大人,二则寻拿秦尤,找皇家三宝。钦差大人的形貌,众镖头多有相识者。镖行之人因何认识钦差大人呢?皆因为钦差大人过堂、问案的时候,大堂口下百姓们,三教九流之人,可以随便听看,不拦闲人;坐轿出衙,百姓们也随便观看,并不驱逐闲人,因此黎民百姓多有认识的。镖行之人,三位一伙,五位一群,惟有三太小弟兄十余人都聚在一处商议。

    杨香五叫道:“黄三哥,咱们小弟兄这回不要金头虎。”傻小子说道:“这回不要我不行,我有造化。黄三哥,你们知道大人叫谁背走啦?”三太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知道。你们揣情度理。”三太说:“谁呢?”贾明说道:“就是小老鼠秦尤。他将三宝送与韩秀,韩秀不要,这场官司韩秀说他跟着打不起,叫小老鼠走啦。小老鼠恼羞变成怒,小老鼠赌气,大声喊叫:‘韩秀你怕打官司?我先把大官偷走了!’到了院衙门,他不敢害大人,把大人给背着走啦。背着大人走累啦,皆因为大人身量大。在树林子里歇着,小老鼠打盹,大人发怒。你们借我的造化,我进树林子,给小老鼠一个倒拿毛,杨香五帮助我把他捆上,小老鼠腰里有包袱,是皇上家的玩艺。我扛着小老鼠,我师兄臭豆腐欧阳德背着大人,黄三哥带好皇上家的玩艺,咱就回来啦,一举三成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这是说梦话呢?找着大人,乃是奇功一件;访着秦尤落在何方,也是大功一件。你还要一举三成?”黄三太说道:“二位别开玩笑啦,咱们走吧。”小弟兄出离了镖局子,大家商议去向。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向莲花湖那方去。买卖人、大财主不偷钦差大人,莲花湖那方贼多,非有能为的才能办这个事呢。”黄三太大众闻听点头,出离镖局向西去了。村庄、镇店、庵观、寺院,找寻踪迹,向西走出四十余里,金头虎一晃冲天杵,叫道:“黄三哥,人是官的,肚子不是官的。”三太用手点指:“你看西北角上有黑鸦鸦一个大村庄,那里必有茶饭馆,咱们到那里再吃茶打尖。”

    弟兄们走至东村口,三太在先,见一乡下老人,黄三太上前施礼说道:“借问长者,你这贵庄叫什么村庄?”老者一看三太和颜悦色,笑容可掬,遂答道:“壮士爷,敝庄叫侯家集。每月九天集日,初二,初五,初八,十二,十五,十八,廿二,廿五,廿八。集场的日子,大车小辆满市皆是,粮食堆积如山。今天是闲日子,不甚热闹。”三太又问道:“此处有茶饭铺吗?”

    老者答道:“此处倒有四家茶铺,比赛作买卖,吃食非常鲜美,尚且不贵。你们众位要喝酒,那是炒菜出名。吃饭多是赶集、上店、斗秤、牙行之人,买个火烧都要掂三掂。您想贵了谁买呀?”三太说道:“谢过长者。”彼此施礼而别。众英雄进东村口,向西不远,就听饭铺之中刀勺一阵乱响,大概是煎炒烹炸,醋溜酱爆,放出清香之味。金虎头对杨香五说道:“快跑吧。若没有我的造化,饿死你瘦小子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不错,要没有你就怕不上饭馆子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没有我你就找不着饭馆。慢说你们都是命小福薄之人,你们没听说过孔夫子绝粮在陈蔡吗?孔仲尼老先生饿得眼前发黑,子路饿得直不起腰来,饿坏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伯弓、子游、子夏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你们俩人怎么老捣乱哪?快走吧。”傻小子向头里跑,进饭馆子大声喊叫:“跑堂的小子,给我先来六百壶酒!”

    跑堂一看贾爷的貌相,头上梳着一个冲天杵小辫,大肚子好似牛犊,两条罗圈腿,一脸面的大黑麻子,红眼圈,烂眼边,鼻涕哈啦子直滴哒。跑堂一看,心中大不欢悦,对着金头虎说道:“你喝茶吃饭是财神爷?因什么进门就叫小子?”金头虎答道:“你不是小子,你是姑娘啊?”跑堂说道:“不是姑娘,是小子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对呀,还是小子哪。”黄三太赶奔前去,说道:“您多包涵,我这傻兄弟半疯。”皆因为集场的饭铺没有圆桌面,两张桌对在一块,众弟兄落座。三太说道:“你们给用大一点的壶,先给我们泡两壶茶。将应时的菜,再给我们配八个菜,来十壶酒。”贾明一翻母狗眼,将讨人嫌的话全给打住啦,要不然他要爆炒蚊子心、跳蚤胆,一个饺子整个的盛三个碗。三太一要酒菜,就将金头虎的话给打消啦,三太到处叫人敬,金头虎处叫人嫌。黄三太遂问道:“跑堂的,你们这本集场有把势场吗?”跑堂答道:“我们这侯家集是两道街,我们南边这道叫前街,北边那道叫后街。后街座北是我们联庄会的会头,设摆把势场,教徒弟百十余名。我们这集场首户财主在后街正当中座北,大门道里面摆着各样长短家伙,东边青水脊门楼,西边红油漆大栅栏门,三个门口是一家,真称得起武学超群。此人姓侯,大家称为侯当家的。我们这村姓侯的多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敢情你们这村子里净是猴儿头哇。”跑堂说道:“你们村里净败家呢。”三太说道:“掌柜的您别理他,愈答理他,他愈闹疯魔。”众英雄酒饭已毕,这才暗探侯宅,巧得忠良,暂且慢表。

    且说黄三太开发完了酒饭钱,十位英雄出离饭馆,由打横胡同直奔后街。众人举目一看,街道平坦,房屋整齐,座北有一所大宅院,大门道里边,影壁前头,列着大刀阔斧、大杆子、画杆戟,明明是把势场,东边清水脊门楼,西边大栅栏门,车马出入。黄三太说道:“你们看这三个门口,原是一家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并肩子把势水深哪,水深必然鱼旺,浑天下池子入窑儿,捞一捞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你疯啦?我说这三个门是一道线拉下来的。”杨香五观看清水脊,只见门楼旁边贴着一个红字笺,杨香五心中暗想:这个门房难道说还寄卖什么药吗?

    三太此时已走上前去,观看字笺,上边提着四句白话,看那字迹,乃是学生笔迹。只见上写道:“钦差大人落此门,好汉英雄非绿林。有人要把忠臣找,比试学业见假真。”三太说道:“众位请看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先看看。”金头虎念道:“大人门。”列位,傻小子就认得这三个字。黄三太从头念了一遍,金头虎一听,说道:“是我造化吧?诸位亮家伙砸门,见着男女老少全宰呀!”金头虎说着话,打包裹亮一字杵。杨五爷说道:“黄三哥您拦阻他,别人拦不住他,要是出了人命就糟啦。”三太遂上前拦住贾明道:“贤弟,千万不要粗鲁。”三太说罢,将金头虎兵刃包袱急忙抢过来啦。此时金头虎手中没有兵刃,走上前去要推门,人家那门里面上着拴呢,金头虎未能推开,金头虎遂用油锤冠顶的工夫,用脑袋撞门,撞得那响声,比砸门踹门的声音都响,大声喊叫:“小子,你们快出来吧!你们的官司犯啦!”他连喊带撞,若是平常的大门,也就叫他撞开啦,侯家的门板四寸多厚,所以傻小子没撞开。金头虎正撞着呢,就听院内脚步声音,噔噔直响,遂问道:“这是谁碰门哪?什么人敢在这个门前大胆造次?将门带子都碰坏啦。什么人哪?”傻小子说道:“小子们,门带坏啦?一会连人都得坏啦。快出来吧,小子们!”只见双门一开,由里面走出一位英雄。众位观看,此人头上放光。原本是一个秃老美,脑门照得见人,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可是重眉毛,大眼睛,年岁二十以上,三十以下。身穿蓝绉绸大氅,纺绸的短靠,十字绊英雄绦,蓝绸子腰围子,青缎子薄底靴子,马蜂腰,窄背膀,那个样子就好似旁若无人一般。金头虎过去伸手就抓,叫道:“老美你好大胆子!”美爷一开门,说道:“朋友,且慢动手。看见那个字笺没有?我写的。这是我的宅院,钦差大人落在我的院中呢。好汉英雄非绿林,众位请看,我永远不戴帽子,头上没有垛子。”把袖口又往上一捋道:“胳膊上没有蓝字,净胳膊,净身子,我也不是水旱两面的绿林道。有人要见忠臣,跟姓侯的比赛比赛,一脚踹我一个筋斗,一拳打我一个趔趄,赢了姓侯的,将钦差大人请归院署。”说着话,美爷眼珠一转,看了看他们来了整十位,一看十位英雄,丑的真丑,俊的真俊,遂说道:“我看你们众位不是官面呀?”金头虎答道:“不是官面,好爷们是保镖的。”美爷道:“你说句人话。什么叫好爷们?你们是哪一个镖局子保镖的?”贾明答道:“十三省总镖局保镖的。你怕不怕?”美爷说道:“更好啦。你们十余人如果不成,另去请高明。”贾明道:“老美小子,我就是高明。我可不姓高,我叫贾明。我将老美你先弄两个筋斗吧。”金头虎说着话,就伸手要捋美爷的十字绊。美爷用胳膊一挡说道:“且慢,我要在我家门口赢了众位,不算高明。侯家集西四五里地,莲花湖的湖汊子,离水不远,有一片大松林,茂林比武,立见输赢。”

    说着话,美爷转身面向西,提大氅一伏腰,鹿伏鹤行,脚底下甚快。金头虎大声喊叫:“黄三哥、杨香五快追,别叫老美跑了哇!”李煜说道:“你别胡喊啦,人家那么大的财主,为什么人家跑哇?”众英雄一看,老美走下去啦,众英雄随后可就跟上去啦,出了西村口不远,就将众位英雄给落在后头啦。

    美爷在头前站立等候,金头虎哈吧着罗圈腿,奔命似的向前跑,工夫不大,到了茂林深处。美爷进了树林,正北一站,先抢了上首。众英雄进了树林一看,向西不远,树林外波浪滔滔。十位英雄一看,老美站了上首,十位英雄只可在南面下首一站。

    老美一晃秃脑袋,脑皮铮亮,真是照得见人。老美说道:“那位请过来动手?”金头虎说道:“三哥,你看这老美多狂啊?我可占下这个老美啦,谁抢我功劳,我可说别的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这叫什么功劳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拿住他,把钦差大人请回去,这不就是功劳吗?黄三哥抢我的小包裹,还不给我吗?你看这老美多狂哪?”三太心中不悦,就将包袱给金头虎。

    金头虎手执一字杵,叫道:“老美小子,你那里跑哇!”美爷说道:“这叫什么话?比赛拳脚,一脚踢个筋斗,一拳打个趔趄,各无伤损哪。你亮兵刃那干什么?你怎么不通人情哪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什么叫情理?你将大官弄到你们家里来,还说什么理?”美爷闻听笑道:“人言十三省总镖局替天行道,侠肝义胆之人甚多。原来如此!耳闻不如见面。”你道,贾明欺人家未拿着兵刃,他是得着理啦,所以他这才亮兵刃找便宜,举起一字镔铁杵,上前就要动手。只见秃老美将大衣一脱,拧成一团,往外一扔,双手一提蓝腰围子,哗啦啦乱响。贾明暗道:“他没有家伙,怎么腰间乱响啊?”又一看老美将皮套往手腕上一挽,哗啦一抖,原来是九节练子枪,抖起来犹如棍儿一般。金头虎一看,心中暗道:我听师傅言说,三节鞭抖直了得三年的工夫,这九节练子枪要是抖直了,总得三年三年又三年。我要是跟他动手,我的镔铁杵是直的,不会拐弯,他的练子枪会拐弯。我要是一横镔铁杵,他的练子枪一拐弯,打在我的眼上,要是真叫他打上,我得闹个单眼虎,两个眼全打上,我就闹个双眼瞎。金头虎思索至此,心眼儿可就来啦,回头叫道:“黄三哥,我不成。你是头儿,你来吧。谁不知浙江绍兴府黄三爷黄三太?你上来吧。”列位,十个老美九个狂。一听说是黄三太,遂说道:“你就是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吗?胜三爷的高徒?请过来吧。莫非是畏刀避剑,贪生怕死?这不是仇敌的恶战,这是以武会友。姓黄的你不敢过来吗?”黄三太一看老美摇头晃脑的,三太闻言大怒,问了问三只金镖,由小包裹里亮出朴刀道:“你这老美狂傲无知,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竟敢夜到院署窃盗钦差大人,又在门口粘贴字笺。难道说,你不怕王法吗?”说着话,抡刀就剁。老美是会家子,常言说得好,会的不忙,忙的不会。等着三太的刀临头切近,左手练子枪一缠,将三太的刀缠住;右手练子枪一崩刀柄,只听当啷啷一声响,三太的刀幸未套挽手,刀崩出去六七尺远。这是老美人前显耀,鳌里夺尊。三太赶紧回头掏镖,未及打镖,老美脚底下甚快,在三太身子后来了个裹脑缠头,三太头上斗大一物落于尘埃,发髻蓬松。列位,三太败下来方要掏镖,美爷的九节练子枪奔头上缠去,三太急忙将头一缩,不料那练子枪已将三太的头巾绢帕打下来。金头虎在旁一吐舌头道:“我的姥姥,多亏我没动手呀。”说道:“杨香五,该着你露脸啦!”杨香五道:“你真没羞没臊,你仰着脸还说话呢?人家递拳脚,你亮兵刃。你可见硬就回。”杨香五一晃透风巾,忙压匕首:“老美战败我师兄,休要发威,赛毛遂杨香五来也。”说罢,将身形一纵,在老美面门就是一刀,老美忙用练子枪一缠,杨香五一看不好,这才放步抽刀。列位,杨香五身法轻快,他专用那蹿闪跳踹之法。那练子枪裹脑缠头,吞吐收散,五七个照面,老美左手的练子枪将杨香五匕首缠住,右手练子枪一点,把杨香五的透风巾点了个铜钱大窟窿,说道:“姓杨的,咱们无冤仇,点到而已。哪位再请过来?”

    老美战败了数位英雄,杨香五败下来,遂对金头虎说道:“贾明也该上去试试啦。”贾明答道:“你们都叫人家给战败啦,我哪办得了呢?”杨香五说道:“人家递拳脚,你亮兵刃。挤得人家亮出兵刃来,你又退下来,叫别人动手。别人都栽了筋斗啦,你想要脱开,那是办不到的。你有能为没能为?你总得跟人家递递手。”金头虎听毕,将一字杵拿起,遂走上前去,大声叫道:“美哥哥,贵姓高名啊?”侯爷闻听,可就乐啦。

    侯爷心中的意思,黄三太、杨香五等俱都是精明强悍的样子,他们全都没问我名姓。看起来人不可貌相,这个傻小子倒知道先问问姓名。老美答道:“在下胜侯,人称千里独行侯华璧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侯放屁呀?”老美说道:“我叫侯华璧,华美之华,玉璧之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还是叫你老美吧,倒痛快,也省得绕脖子。老美同咱有仇恨吗?”美爷说道:“无仇恨呀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又说道:“我把你的孩子扔井啦?”侯爷说道:“胡说,我把你孩子扔井啦?”金头虎说道:“无仇无恨,你看我这只杵好几十斤重,照你脑袋上一捋就开了瓢啦。你那练子枪带拐弯的,杵了眼睛上,我就成了单眼虎啦。咱俩递一趟拳脚,你不说是手一挨地,你就将大人献出来吗?咱俩既然没有仇恨,你看这么办好不好呢?”侯爷闻听说道:“好极啦,咱俩就递拳脚吧。”金头虎叫道:“杨香五闪开了,打死不管哪!”说着话,将杵向外一抛,抛出三四丈远,遂叫道:“老美,你把练子枪也抛了吧。”侯爷说道:“我的兵刃不会抛。”侯爷遂一提腰围子,将练子枪向腰里一缠。金头虎一乐,心中暗道:“老美上了我的当啦。他打我,我不怕,我打他,他可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老美把兵刃收起,这才挥拳动手。侯爷与贾明一递手,不觉暗中喝彩:别看是傻小子,好俊的罗汉拳啦!二人短打长拳,挨帮挤靠,金头虎向来是越打越没招,三十六招完了,就没有啦。

    金头虎暴打三拳三十六招,三十六招要是打到剩了三五招的时候,他就该胡打乱抓啦。工夫不见甚大,杨香五在旁说道:“黄三哥,你看傻小子完了招数啦。”金头虎喊道:“我可真急啦!”说着话,照着侯爷的面一把抓去,伸手又捋侯爷的英雄带,两条胳膊又直去搂抱侯爷。侯爷一看,说道:“这叫什么把势呀?胡抓乱抱搂,怎么全都上来啦?把势全凭的架势呀。”傻英雄是没有了玩艺啦。侯爷等金头虎抓完了,抱完了,侯爷这才用拳一晃,底下就是一脚。这一脚正踢在金头虎的肚子上,金头虎喊叫:“不躺下不算输!”侯爷这一脚踢上,心中可就纳闷啦:打他踢他,怎么他满不在乎?隔着鞋袜,踢他踢得我脚趾疼痛,拳头也觉疼痛。金头虎原是金钟罩护体,刀剁斧砍,尚且不惧,何况拳脚?此时欧阳德、杨香五众人一看,大家个个大笑不止。欧阳德说道:“该打这王八羔子,他总是钻在前头惹祸。”金头虎闻听,一晃冲天杵,心中说道:我挨打,他们倒取笑。好好好,常言说得好,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,舍不了媳妇,不能得和尚。我豁出老美打我,我将他搂住,底下一腿,就叫他倒下啦。侯爷双拳灌金头虎二肩头,贾明见两拳来到,将二目一闭,伸出胳膊去,闭着眼腈,伏着腰,向前又去搂去啦。侯爷一看,这是什么武术?侯爷身体又快,心眼又坏,一看金头虎闭眼搂来,侯爷急忙一垫步,可就绕到金头虎身后,照定他的后腰就是一脚。金头虎向前栽了一栽,头朝地噗咚一声,可就栽倒尘埃。他乃是油锤冠顶的功夫,将地撞了一个坑子。站起身形,遂大声叫道:“老美,你真狠哪!我非抽了你的骨头,扒了你皮不可,你真踢我呀?”说至此,哈吧着罗圈腿,又来递手。侯爷一脚又将金头虎踢了一个筋斗,没等金头虎站起来,一伸手将贾明冲天杵小辫抓住。金头虎晃悠冲天杵也晃悠不开。金头虎满嘴里胡说乱道,不说人话,老美长,老美短,急得侯爷气往上撞,用力一提冲天杵,又用手将金头虎英雄带捋住,一用力将贾明举起。金头虎叫人家抬举起来,可就骂起街来啦。侯爷说道:“你骂街,我摔你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摔,我要你的命。你打听打听镖行的贾爷,你敢摔?你要摔将你发出去。”侯爷一看金头虎真顽皮,要是不给他一个厉害,他是满嘴里没完的骂街。侯爷举着他来到一棵大树前,遂说道:“我撞你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敢撞吗?”侯爷叫傻小子激气火啦,举定金头虎照着树上可就撞去。侯爷说道:“我不将你撞晕,不算完。你说了好听的,我才不撞你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侯头,你撞吧。”侯爷用力举着贾明又往树上撞去。

    侯爷举着金头虎,原是一手抓着冲天杵,一手抓着英雄带。贾明身体矮,两条腿短,侯爷抓着他的英雄带,他的两只脚正靠着侯爷的脸。冷不防金头虎左脚向侯爷下颏一踹,右脚面向侯爷脖子后头一勾。侯爷正在用力向树上撞的时候,金头虎乘势也就使上劲啦,左脚一绷,右脚往回一带,侯爷可就上了当啦。

    侯爷的手也顾不得松手啦,皆因为侯爷举着他呢。金头虎这一用力,使了一个燕子翻身,侯爷鼻子一酸,金头虎一挺身,侯爷的手可就松开啦。金头虎就势燕子翻身,一挺腰可就起来啦,仰起右手,照定侯爷顶粱上,可就打来啦。侯爷一看贾明恶狠狠打来,赶紧用两手做成十字花势,向上一封。哪知道侯爷上了贾明的当啦,金头虎这一招乃是虚晃,并不是真打,底下的腿可就飞起来啦,照定侯爷前胸就是一脚,侯爷身不由已往后一退,来了一个仰面朝天栽倒尘埃。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这回你别发狂啦,我将你踢躺下啦,你可将钦差大人献将出来吧。

    这话不是由你嘴里说的吗?手一挨地,就将大人献出。你不但手扶地,整个的身子都躺下啦,还有什么话说吗?”侯爷说道:“你这叫什么招?”金头虎说道:“这是外国招,当时的灵机巧变。别管我这是什么招,你躺下没有?你要说你没躺下,我骂那个躺下的。问我招干什么?没有招就不算躺下吗?一言一句,朋友,你就把大人献出就算完啦。”黄三太、杨香五、欧阳德等在旁边笑个不止。本来也真招笑,金头虎真算坏得出了圈啦,将侯爷踢倒,晃悠着冲天杵,对着侯爷发坏,败中取胜外国招,故意激侯爷的火。欧阳德说道:“这个王八羔子,真是贼星发旺,老美上了他的当啦,输得真冤哪。”侯爷一听,臊得面红过耳,叫道:“傻小子你别发威,就算我输啦。”贾明道:“就算输啦成吗?我叫你给打倒下好几次,算倒下行吗?倒下就得啦,别算倒下,将大人献出来就完啦。”侯爷道:“那可不行,你们镖行的朋友叫我都给赢啦。我末了叫你给踹倒下啦,咱算不输不赢。陆地上咱算没戏,水里去战。”贾明道:“好好好。”老美道:“你看那边莲花湖江汊子,咱们水里比赛输赢,你若是在水里赢了我,到那时我认罪服输,我将大人献出来,你们愿意自己回去,自己回去;你们不愿意自己回去,我套车将你们众位送回去。我姓侯的一言出口,绝不食言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不到河边不心死。水里战别说是你,就是那龙王水怪,都不是我的对手。别说闲话,就依着你,咱们水中去战。水里你要是输了,你还有什么说的吗?”侯爷说道:“那是自然,水里我要输了,没有第二句话说,我就献出钦差大人。你们如果不行的时候,你们回去再另请高明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好,咱们就水里比赛输赢吧。”

    语毕,老美在前,金头虎在后,前面树林不远,就是江汊子,二人来到江边。秃老美就将身上衣服脱去,解开腿带,又脱去袜子鞋,下身只穿着一条绢绸的底衣,将九节练子枪往腰中一缠,又将绣花百宝囊带在腰间。金头虎也将通身上下脱了一个干净,裸体拍着屁股笑道:“老美,你看光溜不光溜哪?”

    又指着裆中说道:“你看着这个小老美。”侯爷“呸!”唾了金头虎一口,说道:“什么东西!你是人吗?水里头教训教训你。”侯爷双手一分水,跃入水中。金头虎跟着也跳到水里,用巴掌将水一推,喊道:“着水箭!”老美赶紧往旁边一闪,恐他手中放暗器呢,侯爷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你带着九节练子枪、百宝囊,你可不许动家伙、放暗器。”侯爷说道:“你不用害怕,咱们是无仇无恨,决不能动暗器伤人。”说着话,侯爷向水深处就凫,金头虎在水面上飘着,仰面朝天,也跟着往当中凫。侯爷心说道:“我到深处,将他的腿扯住了,往水底一扯,我先叫他喝饱了水算完。”侯爷知道,此江哪里深哪里浅,金头虎跟在后面,离着约有两丈余远往里凫去,金头虎可不知道深浅。侯爷踏着水将到水深之处,就觉得脚下有人用手直拉侯爷。侯爷一看金头虎离着还有两丈来远呢,侯爷心中纳闷,暗说道:“这是什么缘故?傻小子离我那么远,我怎么腿底下有人呢?”侯爷正纳闷呢,就觉得一个身子可就随着下去啦。侯爷这一缩下去,自己就知道不好,皆因为此处水深有十余丈,水性小的不敢到这里,既然在水底能将我拉下去,必然水性甚大。思想至此,侯爷赶紧用手将自己鼻子一堵,嘴一闭。那人在水底用力晃悠侯爷,一看侯爷堵着鼻子,闭着嘴,那人可就来了主意啦,皆因水底那人在水中能开目视物。那人赶紧用一只手捏住侯爷左腿,一只手挠侯爷的脚心,连挠脚心带晃悠。老美这么一发痒,嘴也闭不住啦,鼻子也堵不住啦,一喘气,一个酸鼻,老美这回可美足啦。金头虎在旁边一看,老美在水底下喝上水啦,水波上直起水泡。金头虎说道:“不好,我快走吧。这离莲花湖甚近,一定是莲花湖的水贼。要不然,灌完了老美,该着灌我啦。”金头虎赶紧凫回岸上。黄三太说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老美怎么喝上水啦?贾明你快下去,把他捞上来吧,水火无情,一会儿就淹死啦。人家老美是个朋友,将咱们弟兄都战败啦,连点油皮都没有伤损咱们。”杨香五接言道:“贾明你这是怎么闹的?你快快下去捞去吧,一会儿老美没命啦。”贾明说道:“我才不下去呢。我要使出法子来,就叫他死。我一看他水性甚大,我念动七字真言,催来四海龙王,鱼鳖虾蟹,大灌秃老美。”杨香五说:“你别挨骂啦,你快救人去吧。”贾明道:“你去救他吧,我救不了他,连我也得喝。这是什么地方?你也不想想,这乃是莲花湖附近之处,莲花湖的水贼就许在水里哪。我下去也不是水贼的敌手,连我的命也得送了。”众英雄正在互相谈论,就见水面一发浑,往上一冒,只见由水里呼咙一声,就将秃老美由水底扔在江坡上来啦。众人留神细看,并不见水内有人,水花一转,踪迹皆无。老美喝得凸着肚子,瞪着眼,倒在江岸上不能动转。黄三太一看,说道:“美爷这是怎么啦?喝得这样。香五你抱着美爷的头,我挟着美爷的腿,赶紧给美爷往外控水吧,要不然一会儿美爷没有气啦。”黄三太本是最爱清洁的人,到了此时实在没有法子啦,也顾不得肮脏啦,用右手将美爷双腿一挟,头朝下,杨香五将美爷的头一抱,黄三太右胳膊挟着美爷的双腿,左手给美爷由小肚子往上赶水。少许工夫,只听美爷肚子里头咕噜,那水可就由口内吐出来啦。工夫不大,美爷将水吐完,此时也就苏醒过来了。幸亏是会武术的人,气力足壮,要是平常之人,这一下子可就给灌死啦。美爷苏醒过来,香五、三太二人把他扶到水边,用那清水给美爷将身上的泥洗涤干净,美爷自己用脚布将身上擦干,仍然三太、香五二人架着,给美爷将衣服穿上,大氅也披在身上。

    美爷真是气愤填膺,对黄三太说道:“姓黄的,你不够朋友。咱们在陆地比武,我姓侯的我并没下毒手伤了那位。为甚么水里比武,你们先遣人在水内埋伏,在水深之处将我双腿抓住,拉到水底灌我?我不喝水,用力晃悠,晃悠得我闭不住嘴,也堵不住鼻子眼,然后又用手挠我的脚心,我一发痒痒,还会不喝吗?竟将我灌得几乎没有气啦,才将我托上来。咱们可无冤无仇,我看姓黄的不是个朋友。”黄三太听了一愕,遂叫道:“侯爷您看,我们方才在您门前就是十个人,方才侯爷您下水的时候,我们九个人在旁边观看。贾明跟着您下水,我们并没有动手,您看看我们九个人身上,谁要身上有一个水珠,那就是预先埋伏下人啦。我身上这泥水,是方才给您控水的时候沾在身上的。侯爷您是朋友,我们决不能这么办。”侯爷一看,本来众人身上,没有一个带着下水的样子,就是贾明还在那里大光溜站着发坏呢。黄三太又接着问道:“侯爷,咱们扔下远的说近的,钦差大人果然在您家吗?”侯爷说道:“那不含糊,一定是在我家呢。门口的条儿我自己写的,那么我还能说瞎话吗?”黄三太又道:“侯爷是怎样将大人盗去的呢?与钦差大人有什么过节呢?您乃是当地的财主,为什么做这个事呢?比不了绿林道,可以妄作非为,您是富家翁,为什么惹这个乱子呢?”侯爷说道:“我这个富家翁比不了别的富家翁。实不相瞒,在下就凭这一双九节练子枪,由十六七岁起,纵横天下,偷富济贫。杀赃官,除恶霸,济困扶危。敬的是忠臣孝子,杀的是土豪劣绅。长这么大,什么样的高人我都会过。不是在下说句大话,姓侯的没有栽过筋斗。方才在水内倒是怎么回事?真叫姓侯的不明白。”三太道:“侯爷你就不必多心啦,如果要是我们弟兄办的事,我跟你起个誓,我们要做那宗不朋友之事,我们就是你的晚生下辈,我姓黄的就不姓黄啦,我姓蓝。”

    三太又说道:“侯爷盗钦差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对我们说一说。”老美说道:“咱们既然交友投情,咱们是一见如故,有话慢慢说。你们众位也不能回去啦,咱们大家都到我家里坐一坐,喝杯茶,我一定将大人的事,对大家说明白了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那么阁下由十六七岁身为绿林,为什么现在落在侯家集呢?”侯爷说道:“我想绿林道哪有好下场?虽然偷富济贫,终归算怎么回事呢?然后我一查家谱,我的祖籍乃是侯家集的人氏,于是我做了几水大买卖来到侯家集,我认祖归宗。先盖了些房子,置了二三顷良田,遂一狠心洗手不干啦。”贾明在旁道:“原来你是贼呀!”老美道:“姓贾的,你别理我,就算我死啦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侯爷你别跟他生气,他不懂人情世态。”侯爷接着道:“我以后又陆续置了几顷良田,娶了妻室。但是街坊邻居,不论有什么事,婚丧嫁娶,过不去年的,三十两,二十两,求到我跟前,没有驳了的。借去有了就还我,没有就不还我,我也不计较那些事。”贾明在旁插口道:“偷来的么,一千舍出八百去,还剩二百呢。”侯爷一看贾明就有气,因贾明一说话,就堵侯爷的嗓子眼。侯爷一听贾明说话,那火大啦,说道:“姓贾的,你看我姓侯的不够朋友,你不会别交我这个朋友吗?这是何必呢?”三太道:“贾明你这就不对了,侯爷跟咱们是朋友啦,你就不该这样啦。”贾明道:“侯大哥,我老贾不会说话,叫你着急。大哥你还与我一般见识吗?”老侯说得正在高兴时候,叫贾明一扛子,将话头也给打断啦。三太对老美道:“你真可称得起侠义心肠了。”老美本来就是高傲的性情,一听三太称赞可就提起高兴来啦,遂对三太说道:“也不敢称侠义,反正咱们不作伤天害理的事情。别看偷人家,财主家趁一万的,咱们偷上三千五千的,还是救那贫人去。非赃官恶霸,咱们决不下毒手。咱们对于街坊四邻都仗义轻财,那乡亲们还有不敬咱们的吗?所以庄上出了什么修桥补路,种种慈善的事,都是先得知会咱们,拿钱咱拿头一份的,末了不够的时候咱完全担负。庄中大众看咱仗义,又将咱举为会头。咱当这个会头可不白当,侯家集这一带都敞着大门睡觉。我夜间也常睡不着觉,出来遛遛。在我一洗手不干的时候,我夜间总是睡不着觉,翻来复去,总得起来到街坊邻居院中,不怕拿一棵柴禾棍来呢,然后我才能睡觉呢。我也是毛病。”金头虎道:“老美你是贼根吗!”老美用眼瞪了金头虎一眼,说道:“你还是个人吗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不是个人,我是个贼。”

    大家在道上说着话,工夫不大,已经来到侯家集老美的门首啦。老美上前用手砸门,里面管家还没开,老美火儿啦,骂道:“你们都是吃饱啦?招呼这半天,还不开呢。”列位,老美被水灌的,不知道拿谁出气啦。只听管家哗啦一拔门闩,将双门开放,管家一看,外面来的人很多,遂问道:“共多少人哪?”老美说道:“管多少人呢,有多少人算多少人。”说着话,老美在先,众人在后跟随,来到院内,一看有大客厅五间。

    老美也不客气,自己进了客厅,向当中正座一坐,小弟兄们俱在四外相陪。老美被水灌得一肚子气,坐在当中正座,趾高气扬,满面傲气,对黄三太说道:“方才我不是说,我深更半夜常常出去吗?前天黑夜里,我又到庄子外面去闲逛去啦。村西有个三官庙,我正围着庙绕弯哪,忽然有一道黑影,由打西边墙内蹿出来啦。我心中一纳闷,暗想我这庄子里向来没有人敢来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,有名望的知道我秃老美的不少,无名望的他不敢来,怎么这庙里住下绿林道的人,我会不知道呢?我想到这里,我就跟下去啦。那条黑影还是甚快,我见他直奔庙前,施展夜行术,迅速就走下去啦,我在后面这么一跟他,他就奔庙南树林子下去啦。也是我一时大意啦,那条黑影进了树林子,我再找可就找不着啦,围着树林我找有一个时辰,也没有找着,我就无精打采的回家睡觉啦。第二天又到二更来天,我将我这老美的脑袋用绢帕可就包上啦,十字绊英雄带收拾停妥,我可就又奔三官庙来啦,我隐藏在三官庙后,就等着。工夫不见甚大,就听得三官庙内,天花板咯吱一声响,只见那条黑影由西箭道蹿出来啦。我这回可就留神啦,前天我将他追丢啦,今天我可不能将他再追丢了,今天他无论这一夜走到那里去,我也不能放了他。我在家里扎绑停妥,兵刃暗器我全都带好啦,我是一定要看看他是怎么回事。这回我在后头,他在前头,只见他施展夜行术,直奔江宁府下来啦。来至城墙,那贼人脸朝外,脚后跟与手掌着墙,此贼轻巧非常,他用那蝎子倒爬墙的功夫,毫不费力,他可就上去啦。顺着马道下了城墙,我也由马道下的城墙,跟着他下了城墙,直奔院衙门走下去了,我在后面紧紧的跟随。他到了院衙门,一纵身上了院墙,由墙上飘身而下,他下来用脚尖点地,奔东跨院北上房去啦。来到北房的东屋窗前,那贼人一掏兜囊,将窗纸撕破,此时我在东厢房看着他呢,原来他掏出来的是薰香盒子,对着撕破的窟窿,就往屋里打那薰香。工夫不大,就听那屋中打了一个喷嚏,那贼人将薰香盒子收起,来到外屋门前,由背后牛皮鞘抽出一把匕首尖刀,撬门伶俐异常,一时将外屋撬开了,大概里边隔扇门敞着呢。这时候我也纵下东房,赶紧来到东屋窗外,由贼人撕破的那个地方,我往里观看,只见屋中灯光一亮,乃是贼人拨烛花呢。贼人将烛花拨明,伸手由背后皮软鞘往外压刀。一看贼人要杀忠良,我要是由外屋门进到里间去救忠良,那可就来不及啦,也是急中生巧,正在贼人将刀抽出一半的时候,我的镖可就掏出来啦。要是打镖还比得了你们爷们吗?也是忠良的洪福齐天,我这镖真打巧啦,他的脊正朝外,我这一镖打去,正打在他的肩膀骨环下边,贼人用手起镖起不下来,压刀也压不出来,正打在骨环缝上啦。我遂堵了鼻子,由外屋门进到里间,用手一给他起镖,底下一腿,可就将他踢倒啦。我将他踢倒在地,趁势用绳子将他两臂膀给捆上。我遂问他:‘你因为什么要害忠良?忠良与你何仇何恨,你要做此罪大弥天的案子?’他一见我这般打扮,以为我也是贼哪,他就给我跪下哪,说道:‘合字的,亲不亲,咱们野鹿獐狈一家人,为什么帮着赤字的跟合字的为仇作对呢?我杀害忠良,这里头有段情节。忠良并不是跟我有仇有恨,皆因为我与十三省总镖头胜英有不共戴天之仇,我要将忠良杀死,留下字柬,就说此案是老胜英所作,叫那老胜英打这场人命官司。’赤字就是官面,合字就是贼。我就问他:‘胜英为人忠厚,因什么与你有杀父之仇?’他就将当初明清八义,胜英镖伤他父,他母守节立志将他养大成人,他要报杀父之仇等语说了一遍。我就说:‘你这也是天网恢恢,你就打这场官司吧。我把你交给本院官人。’那贼一听,向我连连磕头,苦苦哀求道:‘想当初我父被胜英打死,我母二十余岁守寡,将我养大成人,母子相依为命。你要是把我交于本院衙门,我一死不要紧,我那老娘奉养无人,痛子心切,必然也随我一死。你积一分恩德把我放了,救我一命就是两命,咱们无仇无恨,你算积一分德。你把我放了,大清国我也不能立足啦,我从此出离大清国,够奔台湾,我永不回大清国。杀父之仇,我也不能报啦。’那贼说话的时候,两目流泪,惨不忍闻。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,叫他将我哀告得真是心软啦,我一想,为什么无故的害两条人命呢?我就跟他说啦:‘我将你放了不难,我恐怕你以后再做不法之事,我遇上了你我认不清楚。没有别的,我给你作一个记号吧。’我把他寒鸭凫水捆着,把他头上包巾打开,我用左胳膊把他挟起,挟至大人枕头前,我用匕首刀,把他顶梁发髻削下一缕,微带一点肉皮,削下来之后,遂把血迹往大人枕头旁滴了数滴,把那缕黄头发就放在大人枕头前边啦。之后我把他绑绳解开,那贼犹如漏网之鱼逃命去了!”

    老美说到这里,黄三太、杨香五顿足捶胸道:“怎么你把他给放啦?”老美说道:“不错,我把他放啦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你这一放不要紧,这贼逃至台湾,我的恩师这场官司可就不好啦。那贼名叫飞天鼠秦尤,他将当今万岁的三宝盗去,在多宝阁题诗,将我恩师在当今万岁驾前告下,钦差大人代天巡守,先斩后奏,命我之恩师带罪拿贼,限期交还三宝。你这一放,不知何时才能将此贼拿住,交回三宝。”侯爷闻听答道:“不错,那贼腰间有一蓝布包裹,那蓝布包裹外边,露着一个黄包裹角儿,想必是国家三宝了,我想既然放他,要他东西何用?百宝囊等物,我全都没给他动。将他放走之后,我有心将院衙之人惊动醒了,就算完啦;然后我一想,他们院衙之中,当差的护院的,这些个人们全都不知道忠良遇险,要是那么一将他们惊醒了,就把大人交给他们,他们往后更不经心啦,莫若我将大人背走,叫他们着一回急,以后他们遇事,也好知道用心。主意拿定,我就将大人背起来啦,用大氅一裹,来到院墙。我用飞抓绷在墙头,脸朝里揪着绒绳上了院墙,下墙的时候也是如此,将飞抓抖下来带好,来到城墙。顺着马道上去倒很容易,下墙的时候,仍是用飞抓抓住了倒坡砖,脸朝里揪着绒绳下来,然后投下了飞抓。江宁府距离侯家集四十里之遥,我背着大人一气跑到侯家集,四十里远,累得我热汗直流。我一叫门,家人一看,问我背的是什么东西,我遂说道:‘住言,不必多说。’然后我将大人背到内书房,用凉水将大人灌醒,大人睁开二目,遂问道:‘我这是来到甚么所在?’我听大人这一问,就赶紧跪在大人跟前,摘下壮帽,露出我这老美的脑袋,说道:‘小民罪该万死,这是小民的住宅。皆因为院内有贼人要谋害大人,小民一看院衙之内静静落落,寂寂无声,三班人役全然不晓。小民遂将贼人赶走,小民一时狂傲无知,把大人请到我的家中来啦。小民为的是惊醒惊醒院衙之人,以后多多留神。’说完了话,我与大人磕头。那钦差大人微微笑道:‘侯义士何罪之有?你将本院送回院衙去吧,功高不如救驾,拒毒莫如绝粮,本院必然保你高官得作,骏马得骑。’我遂答道:‘回大人得知,小民福小命薄,大人要保举小民有了前程,恐怕多病多灾。’大人一笑,说道:‘你们行侠仗义之人,不爱做官。侯义士把本院送回院衙去吧,恐怕衙中又生出是非。’我又叩头道:‘青天大人屈尊两日。’大人也无可如何。我才亲笔写字笺,说钦差大人落在我家里,好汉并不是绿林,有人要见着忠良的面,总得比比学业,看看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。我姓侯的自出世以来,没栽筋斗,众位方才大叶茶的苦水,叫我实喝不下去。”说着话,觉着腰里勒得不舒服,就将练子枪解下来,趾高气扬的向桌上一摆,说道:“我由十四岁,这对练子枪没遇上过敌手。落居侯家集,十余年来,设立联庄会,我本村远近的所在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。财主家晚晌睡觉都敞着门睡,如丢一根草棍,姓侯的赔一根金条。”傻英雄金头虎说道:“这路不拾遗,是把姨娘丢了没有人拾吗?”侯爷说道:“傻小子你胡说。拿着物件,或背着包袱走累啦,放在道路之上,划一个圆圈。有人从此经过一看,有一个包袱,要拾起来,一看人家划着圈哪,就知道是人家放在这儿啦,都不能拾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你们这一方不丢东西呀?”老美说道:“不丢东西。就凭姓侯的在这里,还会丢东西吗?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么要有绿林道从此经过要作一分买卖呢?”老美说道:“他总得拿耳朵闻闻,有姓侯的在此居住,他也不敢。”金头虎又说道:“如果要是年轻的愣头青从此经过呢?”老美说道:“年轻的小毛孩子,闻名丧胆,不敢落下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如有人在暗处听见你在这儿吹呢?”老美说道:“我咳嗽一声,就将他吓坏了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真高哇。”老美晃悠着头道:“那是自然哪。咱们不但武学,而且博古通今,广览多读,古今之事,无一不知,能写能画。”杨香五、金头虎五位等在西边坐着;黄三太、张茂龙五位等在东边坐着;老美在正中坐着。杨香五、金头虎二人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,金头虎遂问老美道:“你这西板墙这张大横额是什么?”老美说道:“没告诉你,咱们能写能画吗?这是咱们画的八骏马呀。”金头虎问道:“什么叫八骏马呀?”老美说道:“要讲古八骏,大周朝周天子有八骏马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今八骏呢?”老美说道:“今八骏哪,就是三列国东西汉,唐宋元明清,那位大将的骏马,我都能画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匹白马蒜瓣毛是谁骑的?”老美说道:“傻小子你念过书没有?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我没在圣人厕所出过恭,没喝过墨水。”美爷说道:“这就是啦,原来你没念过书呀,我与你讲说讲说吧。此马出在东汉时,二十宿闹昆阳。王莽雄兵百万,围困殿下刘秀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。有山东青州府贾家寨贾军门,四踹王营百万大队,来往四次,掌中画杆戟,坐乘此马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罢了,罢了,老美真多读多闻。”老美说道:“没告诉你们众位吗?古今之事无一不知。”贾明又说道:“老美你这儿看看,太远,我看不真切,你这里来。”一拉老美的衣服,拉到西板墙,指着一匹白马道:“这匹白马没备鞍鞯,脊背上有一块圆光子,这是谁骑的?”美爷说道:“这匹马乃是汉殿下刘秀四位先行,头一位姚期,二位马武,三位岑彭,这是岑彭所骑。此马名叫金鸡闪电白龙驹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真有两下子。”

    老美又晃悠着脑袋说道:“无一不知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么这匹红的呢?”老美说道:“三国水淹下邳,白门楼杀吕奉先,那曹操将此马赐与关公。关公遇害,马不吃草,随主而亡,这就是那匹赤兔马。”贾明道:“那匹黄的呢?露着肋条,那么瘦。那是主人穷,没草没料吧?”老美道:“傻小子你胡说乱道。这是大唐家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叔宝秦环秦二爷,舍命交友,乘跨的透骨兽黄骡马。你没听见过那出戏吗?当锏卖马。”金头虎又问道:“老美,那匹青的呢?”老美说道:“那是大宋朝泥马渡康王,那匹马将康王渡过黄河,康王一看,乃是泥马。救驾之功不可没也,康王封这马为海月青风驹。”金头虎又问道:“老美,那匹卷毛黑的呢?”老美说道:“那是大明朝常遇春座下的那匹卷毛狮子一丈黑。”贾明跟老美正讲究八骏马呢,金头虎一看老美的练子枪没有啦,叫道:“老美,你的练子枪哪里去啦?”侯爷一回头,只见八仙桌上那九节练子枪踪影不见。侯爷一抱拳,说道:“众位兄弟们,哪位将练子枪给我收起来啦?别跟我玩笑。”金头虎道:“老美,我们十个人,可没有能为,我们可不敢吹大话。就算我们十个人,谁要拿你练子枪,谁是你的晚生下人。别人我们可管不着,你要再跟我们要练子枪,你就是我们五代的贤孙。老美,你练子枪丢啦,你的百宝囊呢?”老美说道:“百宝囊在皮带上还会没了吗?”

    老美说着话,低头一看,那百宝囊竟不翼而飞。侯爷一思索,方才傻小子拉我看八骏,我觉着百宝囊一挨桌子,我疑是桌子角碰的,原来是将我的百宝囊给刺去了,双皮条都给割断啦。

    老美伸手摸着刺断的那节皮带,顺着秃脑袋往下直流汗。一拍桌案,说道:“要跟姓侯的有过节,言语一声,偷我干什么?”

    老美话言未了,就看着八仙桌往上直起。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吹牛吹的,八仙桌子不服啦,八仙桌子要悬起来,要跟老美斗斗。谁也不许说别的,谁要说别的,我可骂街呀。”只见由桌子底下一条黑影,燕子抄水,由打八仙桌子底下蹿到院中,一纵身一道黑线,漆黑铮亮,纵到西厢房上。又听那人喊道:“老美,别眼空四海,目中无人!”遂又叫道:“老美,你的练子枪、百宝囊,都在小太爷这里呢!不服,跟小太爷走上一趟!”侯爷闻听一怒,遂甩大氅,纵身形。侯爷只顾着急啦,可就空着手出去啦,墙上的挂刀也没顾得摘。侯爷来到院中,眼看着那道黑影纵往头道院去了,到了头道院清水脊卡子墙,越墙而出,侯爷开门追出去。为什么侯爷出门往外追呢?列位,侯爷方才回家的时候,是搀扶来的,叫水给灌得周身不济,所以他气力不足,开门出去省点力气。

    这条黑影是谁?小弟兄们都知道,在一进门的时候,这条暗黑影就在后面跟着呢。家人问侯爷一共多少人,侯爷一肚子气,遂说道:“你别管多少人哪?有多少算多少。”那时候这条黑影,就在侯爷身后头呢。侯爷来到客厅,自己大大咧咧,来了一个首座,坐在中间,大吹而特吹,又骄又傲,旁若无人。

    小弟兄们看他自大傲慢,都有不平之意,所以那条黑影钻到桌子底下,众英雄佯装不知。然后杨香五在金头虎耳边说私话,就是叫金头虎拉老美看画,为是叫那条黑影好得手戏耍老美,这就是杨香五在金头虎的身边说话的根由。说到这里,将杨香五在金头虎耳边私语也表明啦,算是没有漏事。再说老美追到门外,黄三太跟大家说道:“告诉老美吧,别叫老美着急啦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谁要告诉他,我可骂街。这小子眼空四海,目中无人,正应当教训教训他。”侯爷追出来,再一看黑影,踪迹不见。杨香五说道:“侯爷,你看那条黑影在南墙根底下呢。”

    只见这道黑影站起来,顺着南墙根往西就跑,侯爷也看见啦,随后就追。金头虎说道:“黄三哥咱们跟着看热闹呀,这都是没遇上敌手的武艺超群的人。”侯爷追出约有三五里之遥,气力有点不佳,蹲在地上歇息喘喘。那道黑影一看,侯爷蹲在地上啦,那道黑影站在前面等着。侯爷歇息歇息,站起来又追,那道黑影一见候爷起来又追,他就又往前跑。紧追紧跑,慢追慢跑,众英雄都在后面跟随。追出有二十余里,追到莲花湖桥北,老美心中明白,前面莲花湖是漩涡之水,鹅毛沉底。老美此时也追到啦,老美往前一捋那人,只见那人双手一分水,噗咚一声,那人跃入水中去了。此人纵在漩涡水中,破风踏浪往前凫出六七丈远,遂点手叫道:“老美,你敢下来吗?”老美摇头说道:“我不下去,下去不用灌我,我就得自己喝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下去吧,人家等着你哪,水旱两面无敌手。”

    侯爷说道:“我不下去。”金头虎一看老美不敢下水,遂说道:“老美,从今以后,你别目中无人,这是我们镖行的人,是我的盟弟。谁要急了,连女子都不如。二人较量较量,服不服?老美,你若不服,下去动手;要是服了,我跟我兄弟给你将百宝囊、练子枪要回来。”千里独行侠侯爷说道:“真是你们保镖的吗?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还能说谎话吗?这实在是我盟弟呀。”老美把脸一红道:“完啦,我姓侯的输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兄弟,请上来吧。”水中那人距离岸上有十丈来远,晃着身形,将练子枪与百宝囊等向岸上一扔。侯爷一看,双皮带用刀给刺断啦,侯爷将皮带一接,又带在腰间,练子枪也系于腰间。那人凫上岸来,纵到众人跟前,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将火折打着。”美爷一看,乃是十四五岁一个小童,身穿青绸子水靠,背后背定一口劈水刀。这人的水靠,乃是生油熟油油得铮亮,衣服又合体又瘦小,那夜行衣穿着更利便。美爷一看,原来我栽筋斗栽到小孩手里啦。美爷想到此处,心里头一阵难过,面上还有点真挂不住。侯爷问道:“盗练子枪、百宝囊,就是足下吗?”那人说道:“不错。不但盗此二物,连在水中挠阁下的脚心,都是在下。”侯爷说道:“水里我是不成的,旱地递手怎样?”高恒说道:“我奉陪呀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对啦,你们旱地上滚滚吧。”三太说道:“岂有此理。我给你们二位见见。”遂指着小英雄说道:“高贤弟请过来。”又指老美说道:“这是侯大哥。救钦差大大虎驾的就是此人,姓侯字华璧,人称千里独行侠。”三太又指高恒说道:“这是我盟弟,姓高名恒。高贤弟过来见见,都是自己弟兄。高贤弟,你向前给大哥赔个不是。”高恒闻听,过来给侯爷施礼,口中叫道:“大哥,小弟实是年轻,在老哥哥面前放肆了。”老美一晃秃脑袋说道:“得啦,自己哥们,没什么说的。”侯爷嘴里虽然是这么说,面上可有点害羞的样子,心中道:“不想我姓侯的栽给小孩手里啦。”遂叫道:“高贤弟,这样鹅毛沉底之水,就是你能凫吗?”高恒说道:“非也。我耳闻还有二位能凫此水,头一位台湾省称孤道寡的王子张奇善,独立在台湾,占据三千余里,王子张奇善用一把金背劈水电光宝刀,台湾省有黑水洋、白水洋,有漩涡鹅毛沉底之水。第二位本莲花湖四十寨总辖寨主,人称万丈翻波浪韩秀,他也能凫此水。其余海洋江洋大盗,都不能凫此水。”老美眼珠-转,一晃悠秃脑袋,心中说道:“我将他伸短喽,我也找个场面。”遂说道:“高爷,那神镖将胜老明公,跟你怎么论哪?”高恒答道:“胜三爷与我父情同骨肉,义同生死,那是我胜老伯父。”侯爷说道:“胜爷现下官司在身,兄弟你知道吗?”高恒答道:“此事我知之最详,乃是被秦尤所告。我那胜三大伯头探莲花湖,乃是小弟送进去、接出来的。”候爷说道:“高贤弟,秦尤拐三宝逃往台湾。借着你的水中本事,我在台湾做过两次生意,咱们追赶秦尤。若追上将他拿住,我能认识他,我给他作下暗号啦。那时节咱找回三宝,给胜三爷了结官司。你敢去不敢去?”高恒答道:“为我胜三大伯的官司,慢说上台湾,就是上太阳南边八万里地,我不能含糊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好朋友,我也去。这才是好朋友呢,我实在是佩服。”黄三太一看,老美与高恒二人僵上火啦。黄三太为人乃是精细之辈,凡事谨慎,虽然小弟兄们都是年轻之人,惟有黄三太比别位倒是稳重些。且说高恒这一僵老美的火,老美说道:“此事甚好,咱们还是说话就起身。”黄三太在旁一看,遂说道:“侯爷且慢,你想那台湾距此道路遥远,那秦尤纵然逃到那里,也不是咱们私自可去的。倘若到了台湾闹出事来,引起战争,康熙皇帝乃马上之君,一旦间御驾亲征,黎民涂炭,百姓不安。划了战区的地方,人们有钱的也得跑,无钱的也得跑,大兵发到台湾,路途之上百姓得遭多少损失?俗语说得好,兵过篱笆破。此事关系重大,千万不可大意。侯爷你是财主富家翁,为甚么不在家享些清闲幸福?高恒贤弟年方幼小,高大叔膝前只有贤弟你一人承欢色笑,以娱高大叔之暮景,倘若去到台湾,一有差错,那时节叫高大叔及婶母心何以安?贤弟不要僵火,这也不是外人,侯爷为人是外面的朋友,往后兄弟们都要多亲多近,有事互相帮助。那秦尤将国宝盗去,现在侯爷业已看见黄包裹,算是有真赃实犯啦,可以在钦差大人面前请侯爷说一说始末缘由,大人必然设法拿贼。咱们要是私自去台湾,到在那里,要是惹出是非来,关系国家大事,谁人担负得起?”老美与高恒一听,俱都低头不语。列公,老美的本意并不是要往台湾,他为是将高恒较量短了,奚落高恒几句,好出出心中的怨气。那知高恒年纪虽然幼小,胆量可不小,并且生来的慧根,说话犹如利刃一般,比老美还加一倍的骄傲。老美当时再说不算,也真翻不过口去啦,所以听了黄三太这些话,才低头不语了。他二人心中暗暗佩服三太这番话啦。高恒闻听黄三太之话,也打动了肺腑,本来父母俱都半百之年,只有他自己一人,并且我的母亲一时一会都离不开的。

    二人这一低头不语,那金头虎在旁一听黄三太这些话,不由得可就恼啦。黄三太将话说罢,未等别人说话,金头虎可就说话啦,叫道:“黄三哥,你别给我胜三大伯丢人啦!我胜三大伯是何等的胆量?刀山都要钻,油锅在前都敢跳。想不到教出徒弟来,俱都是畏刀避剑,贪生怕死之辈。可惜我三大伯英雄多半世啦,教了这些胆小的徒弟。我三大伯摊上这场官司,终日叹息不止,倒在床上说道:‘这条老命保不住啦。找不回国家三宝,拿不住贼人秦尤,必然得受那铁窗风雨之苦。’愁得他老人家真是寝食不安。现在知道秦尤逃往台湾,别人不走,咱们还得哀告人家,求人家前去,给我三大伯完这场官司。现在别人都要替胜三大伯完这场官司,不以道路遥远,不怕艰难困苦,去往台湾捉拿小老鼠,找回皇家玩艺,那时候给咱镖行之人露脸,也好给三大伯完这场官司,不想咱们反不敢去啦。黄三哥,你只可不出浙江绍兴府,在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,别处你千万可别去。”黄三太闻听金头虎这席话,臊得脸面通红,虎目圆睁,双眉倒竖,叫道:“贾明,你怎么得着谁就是谁?慢说是台湾,无论是甚么地方,黄三太没有不敢去的。二郎山中应遭之险,刀剑临头,我黄三太也没有皱过眉头。慢说是死,就是刀山油锅,为老师的事,我也不能后人。”金头虎闻听,遂说道:“黄三哥你敢去呀?”黄三太说道:“若不去就是匹夫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这才是胜三大伯的徒弟呢。天地君亲师,师在五伦之一,有事弟子服其劳。好好,三哥去啦,我也去。”

    遂叫道:“秃老美,你是惯说大话使小钱,你老实在家当富家翁吧。别看是你首先发表的,你还得首先退缩,说说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老美说道:“大英雄一言出口,驷马难追。侯爷要说出不字,非为人也。”金头虎一看,老美上了圈套啦,遂又叫道:“高贤弟,赶紧给老美磕头,你就说我年轻离不开父母,我不敢上那么远去,我害怕。”高恒闻听,“呸!”唾了贾明一口,说道:“高爷为胜三大伯赴汤蹈火,矬骨扬灰,在所不惜。”贾明一听,高恒也翻不了案啦,遂叫道:“三哥你听见了?老美去,高恒去,我去。你也去呀?”三太说道:“我要后退我不姓黄,姓蓝,姓绿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好好好,谁要是翻口,我也不骂他是鸡犬啦,我要骂,我就连狗猪都不如了。”说罢此言,复又叫道:“张茂龙、李煜,你二人去不去?”张茂龙、李煜说道:“贾明,你怎么绕弯骂上我们两人来啦?要不去除非你不去。”金头虎闻听,哈哈一笑,遂叫道:“杨香五,你当然得去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杨五爷跟着走,说上哪儿就哪儿。”金头虎又问道:“臭豆腐,你可不能去呀?”欧阳德一听金头虎骂街,叫道:“贾明混帐王八羔子,哪旮旯里都敢去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好好,咱们一共十二个人,全都去啦。咱们大家也该回侯家集啦,老美你将家中之事办理办理。咱们大家就是你有钱,没有别的,这一路的盘费钱可是你的。”老美说道:“那是自然,盘费钱算不了什么。”金头虎说:“对啦,走在道上要没钱,你还会偷呢。”老美说道:“你要拿我取闹,我可用练子枪打你。”

    不表贾明玩笑,单说众人在河坡计议已毕,大家遂翻身奔侯家集而来。大家在路上说说笑笑,工夫不大,已经来至侯家集庄上。侯爷叫门,里面将门开放,仍是侯爷在前,众人在后,跟随来到上房之内,大众落座。侯爷说道:“众位,咱们去追秦尤,现在钦差大人在我家内,怎么办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你这是找台阶呢?你要不追秦尤,钦差大人现在你家,难道还用你背回去吗?你打发一个人,写上一封信,送到十三省总镖局,信中就说钦差大人现在侯家集侯宅。我胜三大伯见信必然给院衙门送信,院衙门见信还不来接大人吗?老美拿盘费钱吧,别说无用的话啦。”侯爷遂吩咐从人,用茶盘往客厅托着散碎银子。侯爷说道:“大家随便带盘费钱,只要看得起老美是朋友,咱们不论交到那儿去,都如同自己弟兄一样。”众人闻听,毫不客气,俱向托盘内去取银子装在兜囊之内,每人取了有三四十两散碎银子。惟有金头虎见财眼开,左伸手,右伸手,不住的往兜囊里装银子,将兜囊装满啦,还用手往里头塞碎银子呢。杨香五说道:“贾明,侯爷跟咱们是朋友,别不知自爱。为什么没死赖活的拿人家银子?”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,你们都是废物。他这银子不是好来的,多拿他点算不了什么。”黄三太遂对侯爷说道:“咱们明日起身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黄三哥你别找台阶。明天胜三大伯来了,要是知道啦,一定不教咱们去,黑天更清静;再说老美是贼,惯会走黑道。”老美说道:“你从这儿别跟我说话,你是土匪。”侯爷叫过老家人吩咐道:“明天备上一匹快马,去到十三省总镖局拜见胜三爷,就提说钦差大人现在侯宅,请胜三爷给院衙送信,叫他们迎请钦差大人。胜爷要问黄三太等向哪里去了,就说他们大家现在追下秦尤去啦。胜三爷若问向哪方追去,就说不知道,千万不要告诉我们大众的去向。”侯爷将话说完,十二位英雄当时扎束停妥起身,每人一个小包裹,里面装的是兵刃暗器。

    当夜由侯家集起身,及至天亮,走出有五十里地。十二位英雄晓行夜宿,追迹寻踪,非止一日,由江苏至苏州,由苏州至杭州,俱不见秦尤的踪影。茶铺酒馆,庵庙寺院,乡村府店,大家细心访察,并无秦尤。越过浙江,追到建宁,追了一月之久,到了福建地面,已然到了四月中旬啦。众英雄非常败兴。

    侯爷说道:“再往前追,可就是台湾。众位兄弟,我到台湾两次,乃是二位贩卖珠宝大商贾,我是保的他们的镖,赚了银钱三股匀分,路上若有差错,我担护。像咱们十余人,台湾关津渡口,有马步军队大小三军把守,如要进城,有把门的城兵。咱们这十位的形迹,我是个老美,杨五爷瘦小枯干,贾明冲天杵小辫大肚子,台湾把关的官人若问咱们是干什么的,你我以何言对答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千山万水,快到台湾啦,你又拉勾找台阶,头几天我把我这罗圈腿累得直疼,好容易这几天才歇过来,简直你是少才无智,无用之物啊。这地方叫甚么地名?”侯爷说道:“是福建。”金头虎问道:“有大估衣铺没有?”侯爷说道:“估衣铺,新衣庄,银号等,全都有,这乃是省城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咱们找个招商店住下,先买十身买卖人的衣服。在木作铺再做十个四方楠木的匣子,扮作十个买卖人,卖红货的,其余二人作为保镖的。老美与黄三哥你二人俱都用本来的面目,作为保镖的。黄三哥包裹里面有镖旗,十三省总镖局镖旗可以通行天下,哪个不知,谁人不晓?”杨香五说道:“这个主意出得真好,这盘费钱恐怕不敷用的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有钱。我由老美家中带的钱,在道上没动。吃饭住店都是你们替我给钱,我没舍得花。这回不就用上了吗?”

    杨香五说道:“还是你能事。”说着话,十二位英雄住了招商客店。遂在大估衣铺买了十身买卖人的衣服,又在楠木铺做了十个四方楠木匣子,三天要做成。又在大鞋店买了十余双福字履镶滚缎双脸缎鞋。众人中有因走道,把鞋走坏了的,所以多买几双。又在绸缎店内买了茶青绸子,缝做包裹。三日之内置买停妥,但是没有红货,将匕首刀、镖、练子锤、练子枪,俱都装在硬木匣子之内。众英雄说道:“咱们换衣服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别在店里换。咱们那样进来的,回头三天工夫,都变了样啦,叫店里给哄嚷出去,官人该拿咱当坏人办啦。”十二位英雄开发完了店饭钱,大众走出了店门,来到荒郊野地,找了一个僻静所在,大树林之内,这才大家更换衣服。黄三太、侯爷仍然本来的面目,其余十位,俱都是买卖人打扮,惟有金头虎、杨香五二人不像买卖人的样子。金头虎青绸子大褂,青缎双脸鞋,冲天杆小辫;杨香五蓝绸子大褂,福字履镶缎鞋,不像卖红货的。张茂龙、李煜等真像买卖人的样子。傻英雄说道:“有像买卖人的就行啊,就可以把杨香五跟我掺杂里头啦。这不是相姑爷。”众英雄的零碎俱都收拾完毕,大家相视一阵好笑。走到大江口,一看有许多船家,大家说道:“这里有出洋的大船吗?”船家遂问道:“众位客官哪行发财?”黄三太说道:“我们乃是十位卖红货的先生。”又指老美说道:“我二人是保镖的。”船家问道:“你们是哪省镖局的?”黄三太说道:“大清国十三省总镖局。”说着话,三太已经打开小包裹取出了镖旗,叫道:“管船的,你找一根竹竿,将镖旗插在船头上。”管船的打开镖旗一看,此旗乃是白镖旗红火焰,上写“江宁府十三省总镖局”,当中斗大一个“胜”字。三太说道:“船家,说说船价吧。”船家说道:“你们这十三省总镖局向来优待脚行。不用说价啦,达官爷看着给价钱吧。”三太说道:“先明后不争。咱们论天,每天多少钱,有多少天算多少天,酒钱在外。”船家说道:“我们六七个人的船,你每天给一两银子,酒钱在外随你赏。”三太说道:“不多不少。”

    众英雄上船,当时开船。船行至黑水洋,没风就有七八尺高的浪,天连水,水连天。贾明在船头上一站道:“妈妈的,我的姥姥,这船一翻就沉底呀。就是我们三个活得了哇,老美跟我,还有一个水怪的儿子高恒。”高恒说道:“好说水怪的孩子。欧阳德、邱成、李煜,你们全都得归位呀。”船家说道:“你们卖红货的先生们,都是文明人哪,我们船上忌讳翻船,作饭烙饼都说打个张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往日里坐船,我们三人在船上,我问那位道:‘你贵姓啊?’那位说道:‘我姓陈,叫陈到底。’我又向那位贵姓,那位说道:‘我姓莫,我叫莫了桅”船家说道:“真有你的,你们的红货是本钱,我们船是产业。你为什么老念丧呢?”杨香五道:“船家别理他,他不是好人,他有点病,这时又犯了病啦。”

    不说众人在船上捣乱,且说这日来到了台湾,此处乃是水旱总关口,有三二十位穿着号衣把守津渡的台湾兵夫,有一文一武,两名官长。台湾兵一看,有一只大船由上水而来,就大声呐喊道:“来者是客船,还是货船?”管船的答道:来了十位卖红货的,两个保镖的。”台湾兵喊道:“拢岸验货,领单过关。”众英雄闻听一怔:本来就没有红货呀,拿什么验货呢?

    且说把守关隘的兵问道:“是哪省镖局保来的镖?”管船的说道:“是江苏十三省总镖局保的镖。”又一个兵说道:“哪有那么大工夫跟他闲谈?将他的镖旗撤下来。”皆因为台湾兵不认得字,将镖旗拔下来,就递给那名文官啦,说道:“回禀老爷得知,大清国来了十位卖红货的,两名保镖的。”那文官接过镖旗一看,乃是江苏十三省总镖头胜英的镖旗,那文官遂对武官说道:“李老爷请看,这是江苏十三省总镖头胜爷的镖到啦。咱们二千岁常常提念此人,言说此人乃侠肝义胆,济困扶危,杀赃官,除恶霸,乃是大清国武人中第一位好人。咱家二千岁都是赞美景仰人家,人家的镖来到啦,咱也得给一个好面子。忠孝之人,人人得敬。”那武官答道:“既然如此,王老爷,咱们不用验了,就撕给他们验行的票吧。”那文官遂晓谕官兵道:“将验行票子撕给他们吧,这是江苏胜老达官的镖到啦。放行吧,将镖旗原物交还。”那官兵接过镖旗,撕了一张放行的执照,来到船前,对那船家说道:“老爷有谕,十三省总镖局的镖免验,就此放行啦。”三太闻听,赶紧来到船头,对着那名官兵施了一礼,道了一个谢字。你道,众弟兄闻听验货,正在心惊肉颤之际,一听说是十三省总镖头的镖免验啦,真好似吃了凉药一般。金头虎叫道:“杨香五,无什么事,福小命薄不成,我金头虎无论干什么都有造化。官兵若是一验红货,哪里有一点红货?完全是黑货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真有福呀,在莲花峪,后脑海上都要着了点穴镢,我的恩师偏赶到啦。你也伶俐,到这时候就知道喊救人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小子,你同外人说我的短处。你要以后再说这话,找处与你滚滚。”说话之间,船已到了码头,大家下船,开发了船钱,另外又给了酒钱,船在原处等侯,皆因为雇的是来回的船。

    众人上了岸,天色已晚。大家商议进了店房,那店家遂问道:“众位爷们,哪一行发财呀?”金头虎喊道:“十个卖红货的,两个保镖的。所卖的货,俱是翡翠、碧玉、猫儿眼、牛黄、狗宝、金沙子、钻石、核桃大的珠子。一个匣子可值百万黄金。”说罢,金头虎又问道:“你们有跨院吗?我们包下,不许再住别人。要失迷了我们的红货匣子,连你们内掌柜的卖了,全都赔不起。”掌柜的一听金头虎说话近于诙谐,卖红货都是文明先生,怎么玩笑啊?说着话,伙计将众人领到南跨院三间上房之内。众人净面吃茶已毕,又要了一桌上等酒席。众英雄互相商议,那秦尤逃到台湾,必然投奔王子张奇善那里献宝。杨香五说道:“那秦尤作下这样重案,盗三宝,杀钦差,全国一体严拿。他既然来到台湾,当然将那宝物献与重要之人。

    台湾有会贤亭,聚义厅,悬挂招贤榜,招贤纳士。凡四海英雄豪杰,杀人凶犯,盗匪之流,在中国不能容身者,来到台湾,见了国王张奇善,那张奇善必然量材取用,大开招贤之门,网罗海内贤豪,招贤务尽。大概秦尤一进三宝,那张奇善必然以礼相待,委以官职,以为安身之处。秦尤从此在台湾安居乐业,也就永远不回去啦,他绝不会把三宝暗中隐藏。”列公,在前清的时候,犯人脱逃,由这县逃到那县,就不容易捉拿。文书公事,不知道得费多少笔墨,终归还不定拿得着拿不着。因为早年没有火车、飞艇、汽船,一天不过行百八十里路,所以那做下案子的,逃出几百里路去,就可以隐住啦。不像现在的军阀们,把民脂民膏绞尽啦,往外国一跑,就算完事,皆因为现在交通便利,一天就可以行千里。闲话抛开,且说大众酒饭已毕,安歇睡觉,清晨起床梳洗已毕,算完了昨天的店饭账。众人一看吃喝便宜,价钱不甚贵,又在店内吃完了早饭,复又将店饭钱算清。

    十二位英雄起身,侯爷头前引路。正往前行走,忽见有许多善男信女,老老少少,俱往东南走去,络绎于途。杨香五对金头虎说道:“这里有什么热闹,是有野台戏,这都是赶庙的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待我问问行路的。”金头虎来到众人跟前,贾明见一少妇怀中抱着一个小娃子。金头虎摘去绢帕,霹出冲天杵小辫,金头虎将胳膊一横,拦住那少妇的去路,大声喊叫:“孩子,你上哪里去!”那少妇吓了一跳,几乎将孩子掉在地下,少妇说道:“哟,你管我们上哪里去呢?把我们孩子给吓哭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黄三哥,快过去管管他吧,他要在台湾省惹祸。”三太赶奔近前,大声叫道:“贾明,你还不快闪开!”三太遂上前施礼道:“大娘,别生气,我这兄弟是疯子,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了。”妇人也没言语,遂抱着孩子走了。三太刚把少妇央求走了,金头虎又将七十多岁一个老头拦住啦,叫道:“老小子,你上哪里去呀?”老头闻听一怔,一看金头虎冲天杵小辫,矬胖子,愤怒说道:“你管我干什么去呢,吓我一跳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管定了你啦。”三太急速赶到老者跟前,叫道:“贾明你要这样惹祸,咱就不用走路啦。退后去。”三太又对那老者拱手说道:“老大爷你多原谅吧。”又指着贾明说道:“他有点病,他是半疯。老大爷我借问你哪,我们乃是远方的人,初次到你贵宝地,这些老少男女都往东南去,是有甚么热闹呢?”老者一看三太壮士打扮,遂说道:“壮士爷,像你这么说话,无论到哪里去,也没有包涵哪。”老者又说道:“离我们这二里多地,赵家峪村西,有一九天圣母娘娘庙,出了一段新闻。九天圣母娘娘显圣,发放药水,百病全治,无论有何奇病,可以当时就好,并且还是分文不取,所以这些人全去讨药水去。”此时金头虎在旁一听,遂叫道:“黄三哥闪开,我抽他大嘴巴子,看老头妖言惑众。我们大清国庙里是泥塑的像,这台湾省怎么有了活神仙啦,大概是由天上掉下来,怎么没把他摔死了呢?老头这是胡言乱道,煽惑人心。”三太说道:“老大爷你请吧,你多担待,他实在有病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黄三哥,咱们跟着看看去。”三太说道:“到那儿你好惹祸呀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不惹祸。你们不去,我自己去。我倒要看看圣母娘娘是怎么回事。他要是有别的事,我这条命豁出扔在台湾,我就跟他拚命。打出人命来,台湾也有官面,他们问我那方人氏?我就说大清国的。你们来了多少人哪?我就说来了十二个,有一个老美姓侯,有一个瘦小枯干的,姓杨叫杨香五,有一个蛮子叫欧阳德。打人命官司,我们一块打。”金头虎叫道:“黄三哥,你想想圣母娘媳哪里有活的呢?这分明不是妖言惑众吗?咱们看看去。我决不惹祸,人家打我,我不还手;骂我,我不言语。我开开眼界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黄三哥,咱们去看看吧。金头虎要不惹祸就行啊。”

    大家也俱都愿意前去。三太闻听此言,把头一点说道:“既然如此,咱们就随着众人奔九天娘娘庙走上一趟。”

    工夫不见甚大,大家已经来到庙前。众英雄一看,正山门闭啦,东西角门开着呢,人烟稠密,男左女右出入。小姑娘老太太少妇幼女,都由右边出入,年轻的男子老者,由左边出入,行人让路和气谦恭。张茂龙、李煜说道:“台湾高人甚多。中华大国野台戏,逛灯上庙多,男女混杂。诸位你们看台湾街道、庙宇,行走男女尚不混杂,清清楚楚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好哇,清楚不乱,真是规矩。我偏打娘们那边走,他要问我,我就说我不属你们这边管辖,我们那里有皇上。非打娘们这边走不可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闻听,笑道:“众位别拦贾老爷,你们不知贾老爷的性情,坐怀不乱,能比柳下惠。凭贾爷这样英雄,哪能同老太太一块走?岂不失了贾爷的身份。”金头虎笑道:“对啦,打男子这边走吧。”黄三太心中暗笑,杨香五真坏,这一抬举他,叫他撞了钉子啦。众英雄遂进左角门,一看月台下男女老幼。

    真是人山人海,拥挤不动。佛殿就是一层,外边的隔扇俱用青幔帐罩着,月台上设立香坛,桌子北有张椅子,用青布罩着,坛桌上设摆香炉香筒、黄钱纸、朱砂笔砚、宝剑一口。金头虎问道:“黄三哥,桌子上的东西是干什么的?”三太说道:“那是坛桌,预备圣母娘娘到神坛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圣母娘娘还投来,我先升坛吧。”三太说道:“贾贤弟,你别扰乱人家,人家这是修好的。”众英雄闻听有几个老者谈论,有一位老者问那位老者道:“你昨天上庙没有?”那位老者答道:“昨天不但来啦,还开了眼啦。有一位求药的男子,二十余岁,原来是个哑子,哇哇哇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圣母娘娘给了一粒药,吃下药去,哇哇直吐,眼看着吐出铜钱大的一块白骨头来,当时就明白能说话啦,磕了三个头走啦,分文不取。又有一个大肚子痞,还是两个人架着来的,肚子好似草包一般,娘娘用圣手一点,叭嘎一声,你看着月台上湿的那一大片,真有半桶多黄水流出来了,那肚子将水流出,立刻就凹啦。一个瘸子架着双拐,坐车来的,有人把他搀下车来,圣母娘娘给了一粒药吃,当时站起身形,他将双拐一抛,说道:‘圣母娘娘,明天弟子必有重谢。’圣母娘娘说道:‘分文不取。’大慈大悲,消灾治病。”黄三太闻听,对大众说道:“诸位弟兄你们都听见没有?真闷死我也。看这几位老者,俱是奉公守法之人,这不是成了活神仙治病吗?”杨香五说道:“黄三哥,你是阔少爷。三哥,你附耳过来。那些治病的,都是圣母娘娘的稔子,那不会说话的是他们的人,装作不会说话。那大肚子痞是用牛尿泡,里边灌上米汤,绑在肚子上,圣母娘娘用手一点,那是用小刀扎的,扎破了米汤流出来啦。那瘸子架双拐,也是装作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香五,黄三哥,附耳低言都说些什么呢?”

    杨香五说道:“我与黄三哥说圣母娘娘还没来呢。”正在此时,外边有人喊道:“圣母娘娘驾到啦!”只见山庙东跨院出来一个婆子,四位道姑,婆子大声喊叫:“圣驾到啦,快来接驾吧!”那婆子脚大脸丑,穿一身蓝布裤褂。金头虎说道:“是什么驾?是王八呀,还是甲鱼呀?”众英雄也不理他,遂跟随他出了左角门,一看由山城墙北,来了一乘四人的小轿,圣母娘娘坐轿,轿帘未挂,不用说是众位英雄观看,众人没有不观看的。众人一看圣母娘娘,原来是二十余岁的少妇。漆黑的青丝,高挽发譬,白玉簪别顶,白银耳圈,相衬着白玉的柳叶,青水脸,未施脂粉,不见说话下颏动,大概樱桃口里含着是豆蔻槟榔。茶青绸子衫,茶青绸子裙,在轿子里坐着,左腿搭在右磕膝盖上,茶青缎子小鞋,粉白底,雪白铮亮,两只杏眼滴溜溜乱转,观看众人。金头虎一看,说道:“原来是一个小娘们呀。”遂叫道:“杨香五,我也没有媳妇,你给我说一说,叫他给我作媳妇,你看怎样?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别挨骂啦,人家这是普济为怀,以救万民。”说着话,轿子已经落平。那老婆子说道:“圣母娘娘,今天求药的太多,请娘娘快消灾治病吧。”说着话,已经将圣母娘娘搀扶下轿,圣母娘娘秀腕扶着那婆子肩头,遂轻移莲步,雅赛风摆柳似的。金头虎说道:“可要了我的命啦。”

    不表金头虎在此胡说乱道,且说圣母娘娘坐在坛桌正面,四个道姑各执一把拂尘,圣母娘娘也手擎拂尘,闭目合睛养神。

    金头虎又问道:“黄三哥,圣母娘娘干什么呢?”黄三太答道:“那是升坛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是登殿吗?”少许工夫,站起身形,三层拂尘,然后说道:“台湾军民人等听真,我神奉玉帝敕旨牒文,降下天台。台湾省五月间瘟灾大作,人死七成,派我神降下天台,给台湾军民人等,消灾治病。诸般病症,七症八瘕,咳嗽痰喘,远年近日新病老病,我神著手成春。送礼不要,分文不取。”话言未了,由左边闪出一人,口中喊道:“众位先生们借光啦,让条道吧!我求药治病。”黄三太大众一看,此人白面书生,年在十八九岁,文质彬彬,面如白玉,齿白唇红,俊美之极,文生公子的打扮。只见那学生上了月台,提起衣服,双膝跪倒,口称:“圣母娘娘圣寿无疆!我学生家母卧床不起,圣母娘娘大发慈悲,舍药一服,给我家母治好病症,我与圣母娘娘修盖庙宇,塑化金像。”圣母娘娘说道:“求药之人不要多言,吾神早已算就,你姓王啊,你叫王宝灵。吾神前知五百年,后知五百年。你家住在王家峪,你家的住宅是三合房,你房为主。你娘亲住东暗间,你在西暗间读书,侍奉你的老娘。你娘亲现时三天水米未曾沾唇。你宅院是五鬼闹宅,有瘟病在身。本处五月间瘟灾大作,你也有瘟病,你年轻力壮,瘟气不能入,往后你比较你娘病体尤重。现在此处还不能给你治,必须画符斩邪除祟,总得把你带到我家中去治,得画符吃汤药。”回头一看,四个道姑,一边站立两个。圣母娘娘看完了道姑,又对众人说道:“台湾人等听真,我将瘟气一献,大家看看如何?这学生年轻,瘟气尚未深入呢。”说毕,遂叫过一名道姑,吩咐把药取来,现出瘟病大家观看。遂用两个手指,左指一下,右指一下,道姑点头,遂将殿上的茶青幔帐用手一掀,进去取药。此时杨香五站在殿外朝着幔帐留神细看,只见那名道姑到了里面,打开药箱子,拉开里面抽屉,取出药瓶,倒出一点白药面,放在掌心之上,自己闻了一点。又拿一张四方白纸,又倒了一点红药面,用手心托着,由佛殿里出来。遂叫学生站起身形,道姑托着药纸与药面,左手托着,右手一按药纸,用口一吹药面,学生打了一个嚏喷,只见黑白眼珠一发直,怔怔的站在那里,不知人事。圣母娘娘叫道:“台湾人等,你们来看瘟病发现了,将他带到我家中去疗治。”

    遂叫那吹药的道姑,领他家去医治。道姑转身就走,王宝灵在后面默默的跟着就走。此时老少男女,全都信以为真,不知是假,惟有黄三太等十二位英雄俱都明白。金头虎说道:“这那是现瘟病?这是迷魂药啊。”遂叫道:“杨香五、张茂龙、李煜、黄三哥、秃老美,咱们亮家伙拿这采花贼呀!”杨香五说道:“黄三哥,你快拦阻他吧,别人拦不了他。适才那老胖婆子,由东跨院用蓝布卷着一大卷东西,抱在佛殿里去了,里边必然是兵刃暗器。要按这个绿林道的买卖,不定有多少人呢。男的混入在左边,女的混入右边,咱们兄弟十二位一亮兵刃,男女贼再一亮兵刃,你看左边的男子里面,上年纪老者不少,妇女中有老太太有大姑娘,有柔弱的少妇长女,地势窄小,人太多啦,咱们两下里混战,必然要误伤了好人。像此贼的下处,必然不远,咱们先探探底,然后将这一群贼拿住,也好给台湾省除去祸害,此处他们必有命案。”黄三太将杨香五所说之话,又对着金头虎说了一遍,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,你与圣母娘娘有心思吧?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看此处地小人稠,要亮兵刃动手,必然伤了好人。”好容易才将贾爷劝止动手。且说男女老幼一看,好端端的一个学生,给弄傻啦,就都不敢再求药啦。黄三太说道:“五弟呀,闷死我也。他怎么知道小孩的家乡住处,姓什名谁呢?”杨香五答道:“三哥,你怎么闷死呢?”

    三太说道:“你听听众人谈论,言说此小孩果然姓王,名叫宝灵,圣母娘娘所说的真的一点不差。由此看来,岂不成了活佛神仙了吗?”杨香五说道:“三哥你附耳过来。这个学生昨天求药来啦,女贼言说药已经舍完啦,明天再来吧,那学生就走啦。那女贼且派他的伙计男贼,暗中跟下去,跟至村庄,进了门口,再打听本村的小孩们,这家姓什么,小孩必然告诉。然后再派男贼夜晚入院,窃看病人在哪屋中,住的是什么房,院中的一切物件,俱都记在心里,然后来到下处,报告了女贼。学生品貌岁数女贼都记在心里啦,这就是采花贼,俗名就叫倒采花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与黄三太说着话呢,金头虎叫道:“老美,你求点药去,长点头发。”美爷说道:“你别同我说话。”金头虎又叫道:“瘦小子杨香五,你求点药去,省得瘦小枯干的,长点肉有多好。”又叫道:“邱成,你也求点药,叫你的黄眼珠变黑了好不好呢?”三位说道:“傻小子你别不说人话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们看,此时圣母娘娘闷闷的坐在那里无事,我求点药去,省得他闲着。”语毕,遂将大衣脱去,披上大氅,将绢帕摘去,露出了冲天杵,将冲天杵故意弄歪了。又将缎鞋脱下,穿了靴子,将包袱交给欧阳德,叫欧阳德给拿着。遂高声呐喊:“台湾省的小子们都闪开,咱也求点药吃。”老少人等没有不瞪他的。他哈吧着罗圈腿上了月台,走到坛桌之前道:“圣母娘娘在上,我小子在下,给圣母娘娘作揖啦。”列位,金头虎生来就不爱磕头,见人家磕头他还骂街呢。道姑说道:“求药还不跪下?那有站着的?赶紧跪下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跪不了啦。”道姑问道:“怎么跪不了啦?”金头虎说道:“两个膝盖长了两个小疮,疼得难受。”圣母娘娘闻听一愕:这小疮长得真巧,磕膝盖上一边一个。又一看贾爷的貌相,冲天杵小辫,雷公嘴,狗蝇眼,红眼边,烂眼圈,鼻涕哈啦子直往下流,一脸大黑麻子,大草包的肚子,两条罗圈腿。圣母娘娘一看,心中不悦,一点人才都没有,圣母娘娘心中直恶心,简直就要作呕啦。圣母娘娘说道:“你姓什么叫什么,给谁求药哇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是上家村的,姓上,小名叫三辈。”

    圣母娘娘说道:“原来是上三……”说至此处,可没将“辈”字说出口来。贾明说道:“圣母娘娘,你未到先知。我听我老娘说,没有我的时候,我父母缺儿少女,东庙烧香,西庙许愿,才生下我这么一个孩子。分娩下来,抱在门外闯名。怎么向外抱我呢?软软的小孩,我家大人有一双青布靴子,将我放在靴桶里啦。遇见隔壁杂货铺老西跟我们家大人玩笑,在后边一伸手:‘啊,我抠你三辈!'我家大人打了老西三棒锤,因此小名叫三辈。”三太大众无有不笑的,胡拉乱扯,闹得还真有趣。

    圣母娘娘道:“你倒是给谁求药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给咱小媳妇求药。”你道,圣母娘娘乃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淫贼,见了这个贾明倒来了高兴啦,只听圣母娘娘问道:“你说得多嫩哪,媳妇就媳妇得啦,还小媳妇。你媳妇多大啦?”金头虎道:“我媳妇八十三啦。”看热闹之人一听,金头虎才二十多岁,他媳妇有八十多岁?圣母娘娘说道:“你媳妇得的什么病啊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产后风。”圣母娘娘一听,八十三岁得了产后风啦?他这不是要钱的,是搀局的,招得那看热闹的男女老少,无不大笑。圣母娘娘明知道他是打搅,叫道姑给他拿点药。这回圣母娘娘用一个手指向道姑一指。方才给那王宝灵拿药是两个手指,左一指,右一指。这回一个手指向道姑一指,可就不跟方才的药一样啦,用手指那是暗号。这回道姑进去拿药,杨香五顺着帐棚留神观看,只见那道姑到了里面,用一张白纸,倒出点白药面,用手掌托着,转身出来,递给贾爷。金头虎伸左手接药,右手堵着鼻子。他是怕用迷魂药吹他,哪知道人家不要你,他长得太好看啦。此时金头虎右手接过药来,用左手将药一按,就势作揖道:“谢谢,谢谢。”遂转身形下了月台。

    金头虎叫道:“欧阳德,老美,你二人闻一闻!”欧阳德说道:“我不闻那个东西,你是王八羔子。”金头虎连纸与药面,向地下一扔,用脚一踏,说道:“黄三哥,咱十二位准是英雄吗?”

    黄三太道:“弟兄十二位,皆是豪杰。”贾明道:“也配称得起英雄?英雄者,贾明也。圣母娘娘在那坐着呢,除去贾明谁敢求药?浙江绍兴府黄三太,也就是在浙江装不错,有胆子敢求药去吗?”三太道:“贤弟,你小看愚兄了。我要求药,说话的时候,出于三太之口,入于众位之耳,总得说出话来,合乎情理。你说的那是人话吗?小媳妇有八十三岁,得了产后风啦,让众位笑破唇舌。三太说话准有情有理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黄三哥,你心里哆嗦不哆嗦?”黄三太说道:“我要惧怕,我不姓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给圣母娘娘跪下磕头哇?”三太说道:“决不能够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黄三哥,我给你拿着包裹,你去。”

    三太上了月台,来到坛桌之前,控背躬身,说道:“娘娘圣寿无疆,弟子姓黄排行在三,皆因我的至友出门办事,在路上受了热气,到家中一脱大衣服,在房檐下凉爽,冒然间中了一阵贼……”三太语至此,圣母娘娘站起身来问道:“贼什么?”黄三说道:“中了一阵贼风,贼风灌入脑髓。恳求圣母娘娘舍药一剂,给我的朋友治好偏头疼,我给你修盖庙宇塑化金身。”圣母娘娘说道:“你那朋友不是偏头疼,乃是瘟病。连你脸面上也有瘟气。”三太闻听,暗暗痛恨:好大胆的女贼!三太遂对圣母娘娘道:“你说台湾瘟灾大作,我是大清国的人,才到台湾。”圣母娘娘说道:“你方才来到台湾,也能受瘟气。那瘟病本从水土而生,你来到台湾吃喝寝宿,就算受了瘟气啦。你若不信,吾神现出瘟灾你来看。”只见圣母娘娘用两个手指,左一指,右一指,遂叫道姑取药来,好给他的朋友治疗瘟病。

    那道姑闻听,走入殿内。赛毛遂杨香五一看:要坏,圣母娘娘又伸的是两个手指头,必要将三太迷住。杨香五又隔着帐棚留神细看,果然那道姑又倒手中一点白面,先自己闻了,又倒出了一点红药面,用一张方白纸放在手上,将药倒好啦,掀开青幔帐出来。此时黄三太一看,又是红药面,黄三太心中明白,这红药面必是迷人的,方才那个王宝灵,就是闻的这个红药面迷过去的。那道姑走至黄三太跟前,黄三太往外赶紧迈两三步,用袍袖将鼻子一堵,伸出一只手来,向那道姑扭着脸说道:“拿药来啦。”圣母娘娘在坛桌上一看,原来是一个合字的人,上这儿来搅扰。“我来吧。”圣母娘娘心中暗道:“你就是有托天的本领,今天我也要带着你走。你一人搅扰我,倒算不了什么;如果要是被此地人知道了,嚷传出去,官兵必然前来干涉。到了那时,如何是好?”列位,那圣母娘娘乃是女淫贼,又见黄三太长得眉目清朗,背插单刀,肋下挂镖囊,好一个武士模样,若是带了回去,岂不是个好的帮手?圣母娘娘将拂尘向左袖中一递,那拂尘是白马尾的,上有一个白银钩,马尾是白的,银钩也是白的,众人哪里看得出来?将拂尘递进袍袖,那袍袖里边有一条口袋,那口袋中暗藏迷魂帕,用拂尘将迷魂帕勾将出来,原来是一块茶青绸子,二尺余长,一尺余宽。圣母娘娘一挺腰,脚尖一点地,纵到黄三太跟前。黄三太离此坛有二丈多远,面向东站立,一只手接药,一只手堵着鼻子,面向东,为的是迎风站立迷魂药好刮不过来。哪知那圣母娘娘骤然纵到背后,黄三太回头看,圣母娘娘用拂尘顶着那块迷魂帕,在黄三太眼前一抖,说道:“你来看。”黄三太用袍袖一挥那块迷魂帕,就听得一声嚏喷,只见两眼发直。圣母娘娘仍然回归原位,对大家说道:“你们众位来看,台湾的瘟灾,到了五月间,人人如此。此人就是瘟灾发了,将他带到我家用汤药调治,画符镇邪。”语毕,将拂尘递给道姑,道姑接过拂尘,扬起拂尘一晃悠,黄三太跟着那道姑就走下去了。此时金头虎道:“可了不得啦,黄三哥叫贼人给迷去啦,没有命啦。众位,咱们十二个人来的,可不能回去十一个,要死都死在这儿,要回去都回去,亮家伙吧。”杨香五赶过来,对着金头虎拦阻道:“贾明贾贤弟,你看,那女贼横着一纵,纵出两三丈远,武艺不俗可知。那女贼岂止一人呢?男女贼人不定有多少呢?男的在男的那边,女的在女的那边。如果咱们一亮兵刃,那群贼必然也得亮兵刃。再者,庙中这些少男少女,到了动手的时候,必然一阵大乱,不用说家伙碰着,就是人踩人,也得踩死。况且咱们才十一个人,人家不定有多少人呢,动起手来,必不是人家的敌手。咱们暗中跟随他们,看着他的下处在哪里,咱先卧好了底,夜间咱们自有道理。”傻小子说道:“杨香五,你敢保女贼不将黄三哥给弄坏了吗?”杨香五说道:“贾明你真傻,圣母娘娘是女的,黄三哥是男的,他怎么会弄坏了呢?不要紧,你沉住了气,准保管黄三哥坏不了。”金头虎被杨香五这么一说,方才沉住了气。

    且说看热闹的众人,一看好端端的两个人上坛求药,无故的都迷惑啦,中了瘟病啦,谁还敢去治病求药?大家纷纷议论,俱都不敢求药。圣母娘娘在坛上看得明白,遂找了一个台阶,对众人说道:“吾神今日退坛疗疾,大众没求着药的,吾神明日重登坛施药,分文不取,拯救众生,大慈大悲。”语毕退坛,仍是众人抬轿,道姑可剩了两个啦,那两个道姑,一个带王宝灵走啦,一个带着黄三太走啦。圣母娘娘上了轿,十一位英雄在后边跟随。杨香五说道:“众位可别跟紧了,如果跟紧了,恐叫淫贼看出来,多有不便。他要是有了预备,咱们可就费了事啦。”且说大家在后边远远跟随,此时圣母娘娘的轿由东墙转过去,奔东北,抬着轿如飞走下去了。工夫不大,走出约有五六里地,来到一个小小村落。这个村落也就是五七家人家,圣母娘娘的轿落在一个桃杏林的门首。院内隐深,外边桃林杏林,清雅异常,百鸟唧唧,红红绿绿,好一所宅院!只见圣母娘娘被道姑相搀走入院中去了。杨香五一看,乃是五七家一个小小村落,卤外无人,清静沉寂,杨香五遂由兜囊中掏出粉石,在圣母娘娘粉壁墙上画了一朵菊花。列位,这画菊花是夜间必来,无论遇上什么事是不能失信的,刮风下雨亦得来。杨香五画好了暗记,围着房子看了一看道路,桃杏林当中的砖房,如进院内必得由桃杏林而过。杨香五转身形与众英雄说道:“你们看看女贼,这样的势派,人是一定少不了的。这女贼每逢做上买卖,就是若干万,非大财主家不偷。皆因他是女的,能装神治病,往往遇上大财主家将他请去,无论姑娘太太的屋子,他都能进去。白天治病看好了道路,夜间带着男贼女贼前去偷盗,一偷就准,不用打算偷空了,绿林道中什么买卖也没这路买卖大。这路贼到了哪儿都能联合本地绅耆,置地盖房子,一住就是三年五载,做了几宗大买卖,然后将房屋一扔,就远走高飞了,房屋地基也不要啦。”

    众人说话之间,已经来到了庙前,在附近找了店房住下,准备夜晚拯救三爷与那孝子王宝灵。众人找店住下,金头虎喊道:“我们是卖红货的,东西太多,我们得用一个清静跨院。我们这红货价值连城,都是猫眼、玛瑙、翡翠,核桃大的珠子,要是丢一样,你们赔不起。”店家一看金头虎那宗神气,人家也不理他,店家将杨香五等领到了一所西跨院,上房三间。众英雄来至屋内,店家打来洗脸水,泡了两壶茶,复又问道:“众位达官爷吃什么饭呢?”杨香五说道:“只要得吃的给我们开上两桌,不怕多,剩下我们也一并给钱。”金头虎道:“愈多愈好,先给我来二百壶酒。”店家也不敢惹他,也不理他,连连答应:“是是。”走下去啦。工夫不大,将酒饭开来。

    大家围绕一坐,侯爷还是不客气,自己没等众人相让,他就坐在上座啦。十一位英雄吃喝已毕,天色可就黄昏时候啦。店家掌上灯光,金头虎说道:“你们再给我们沏上两壶茶,够不够你们就不用管啦。有事我们再叫你们就是了,没事你们也不用来。”店家应声:“是是。”伙计又与大家沏了两壶茶来,这才退下去了。张茂龙对大家说道:“绿林的规矩,咱们应当二更半前去,惟独这群淫贼们,咱们可不能按规矩,恐怕那女贼回去,将黄三哥弄到房中调笑逞威。三哥乃是财色木迷的君子,到了那个时候,三哥不从,一定泼口大骂淫贼,淫贼恼羞成怒,那时三哥必有性命之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错不错,黄三哥能比柳下惠,坐怀不乱,他不能办那宗事。”遂叫道:“张茂龙快去替黄三哥去。圣母娘娘长得玲珑俊俏,不着脂粉,布衣素服,就那样的可人,张七爷长得又俏皮,真比那潘安宋玉子都之辈,这才是佳人配才子。张七哥你快去吧,别误了美事,赶不上着急。”张茂龙一听,也乐啦,侯爷大众也俱都乐啦。

    张茂龙说道:“傻兄弟,你别玩笑,倘若黄三哥有了差错,那就晚啦。不论你说什么,我也要先去的,我到那里看看光景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
    张七爷说至此,急忙扎绑停当,带好零碎,不走大门,蹿房越脊,直奔圣母娘娘房舍去了。过桃杏林,进了村庄,就是座北圣母娘娘的房,由清水脊门楼走,跳墙越过,直奔第三道院,纵上房坡,留神向屋内观看,只见黑暗间灯烛辉煌。后窗户是纱窗,英雄在瓦檐上一顺身?两只脚绷住阴阳瓦,珍珠倒挂帘,头朝下,隐在纱窗外,向西间屋中观看。借灯光看得真切,屋中又摆顶箱立柜,描金柜,珠翠围绕,兰麝薰人。靠南窗户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美人,不亚如酒醉的一朵石榴花,半躺半卧。秀腕托着香腮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攀着,面向南,身穿粉红色裤褂,头上漆黑的青丝,高挽美人髻,翡翠横顶;翡是真红,翠是碧绿。张茂龙仔细一看,正是那女贼圣母娘娘,此女贼原来变了妆了。张茂龙心中暗道:他这是夜间俏妆打扮,白天舍药是青水脸,晚间他擦抹胭脂粉,连耳坠都换啦,真金耳圈,大翡翠的艾叶,瘦小的裤褂,没扎腿带,散着裤角,窄窄金莲,雪青缎子小鞋,木底雪白铮亮,真是妖淫的景况,杏眼乱转,张茂龙心中暗道:好俊的姿容。又见女贼袖口之中,取出一块桃红的绢帕,递在樱桃口内,用银牙咬着帕角,十指来回捋这块绢帕。张茂龙看罢,心中明白啦,这贼淫兴来啦。

    又见女贼忽然间嗤的一声笑啦,口中说道:“我为什么放着白面饼挨饿呢?”张茂龙心中说道:“我可管不着。”女贼说毕,翻身坐起,坐在床沿之上叫道:“干娘啊,你将王宝灵带来。”

    只见外面竹帘二响,走进一个胖婆子,捋着王宝灵的衣服,把王宝灵推到女贼屋甲。张茂龙心中暗道:“他们桃杏林的家规就是这样,夜间婆子给干女儿往房中推男子。”那女贼站起身形,将王宝灵两只胳臂一捋,拉到茶桌旁椅子上。此时王宝灵两眼还是发直,怔怔的就坐在椅子上啦,皆因为王宝灵还被迷魂药迷着呢。那女贼将王宝灵推到椅子上坐定,她就回身来到梳妆台前,一拉抽屉匣,取出一点药面,自己先闻了,然后又取出了一点药面,用纸托着,走到王宝灵身旁,对着王宝灵的鼻子一吹。那王宝灵一闻药面,打了一个喷嚏,鼻涕哈啦子流了下来。那圣母娘娘由袖口中,摸出桃红小绢帕,给王宝灵擦了擦鼻涕哈啦子。列位,痴心的女子负心郎,这女子他若是爱上了男子,无论有多肮脏,他也不嫌,皆因为爱情的魔力,比什么都大,死生在所不惜。闲言少叙,且说这女贼给王宝灵擦完鼻涕哈啦子,遂往床边上一坐,手托着香腮,微睁杏眼,右腿压着左腿,直看王宝灵。王宝灵闻了解药啦,心中也明白过来啦,东看看,西望望,遂说道:“我这是来到哪里啦?”圣母娘娘对着王宝灵一撇嘴:“你还不知道哪?你问谁呢?你还装糊涂呢?”王宝灵一听声音,心中这才明白,原来是圣母娘娘。女贼说道:“我是妇女,你是男子,我大慈大悲,舍药济众,你为甚么黑夜间入我的卧室?”王宝灵闻听,惊慌失色,不知所以,遂对圣母娘娘哀告道:“弟子家母染病在床,只知求圣母娘娘舍药救苦救难,以疗家母之病,实不知因为何故来到圣母娘娘的所在,望求娘娘大发慈悲,将弟子送回家去,弟子好得母子相见。”语毕,落泪不止。张茂龙闻听,暗暗钦佩,王宝灵真是一位读书知礼的君子。圣母娘娘闻听王宝灵之言,冷笑道:“我们女子的私室,无故的你闯进来啦,还得我们将你送回去,你想着什么呢?你们家里也有少妇长女,无故的黑夜之间,去一个野男子闯进屋中,你就将他好好送出去就算完了吗?你既是读书的人,难道你不明礼节吗?男女授受不亲,你跑到我屋中,你倒是打算干甚么来啦?你一定白天在庙上见了我圣母娘娘,起了淫心,黑夜间偷着闯着进屋中。来到屋中,你见我醒着呢,你不敢向我无礼,是我的正气,将你那邪气给闭住啦。学生,我说此话对也不对?”王宝灵闻听此言,把他可就吓坏啦,口呼:“圣母娘娘,弟子不敢那样存心,实在不知怎样来到圣母娘娘的屋中的?望求娘娘念弟子无知,饶恕了弟子吧。”此时女贼听罢,“嘿嘿”一阵冷笑,遂叫道:“王宝灵,你是胡说乱道,没有那么便宜。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你是认打认罚吧?”王宝灵问道:“圣母娘娘,认打怎样?认罚怎样?”女贼说道:“你们台湾省也有文武地方官,乃是有王法所在,你要是认打,将你送在当官,治以私入闺房之罪。你要是认罚呀……”女贼语至此,杏眼斜视王宝,往下不言语了。王宝灵连忙问道:“认罚怎样呢?”圣母娘娘闻听,噗哧就笑啦,伸出秀腕,将王宝灵的手一捋,叫道:“学生,你真是呆子。我问你窈窕淑女,你爱也不爱?”王宝灵方要后退,哪里动转得了,口中叫道:“圣母娘娘,我的手疼,娘娘快撒手吧。我学生读书知礼,不敢妄为。圣人云:‘非礼勿动,非礼勿视,非礼勿言,非礼勿听。我母亲病入膏盲,危在旦夕,求圣母娘娘将我送回家去,舍药不舍药,没有关系。倘若我学生一步去迟,我的母亲若有不测,罔极深恩,不能报其万一。别的事情,我学生实不敢为。”圣母娘娘闻听,说道:“书呆子,我奉玉皇敕旨,下界临凡,与你有一分姻缘。你若应了我的要求,咱俩一夜颠鸾倒风,我再同你到家,与你母亲治病,保你母之病立时痊愈。”王宝灵只是摇头不允,哀求放回家去。

    女贼一看王宝灵执意不允,不由怒从心头起,说道:“我给你一个厉害,你也不知道哇。”说罢,一仰手由墙上摘下一口双锋宝剑,对着王宝灵头上,就是几晃。王宝灵只吓得魂不附体,跪在地下苦苦央求。圣母娘娘说道:“只要圣母娘娘愿意,那怕你驴儿不拉磨?”王宝灵跪在地下,只知央求饶命啦,那还听得见圣母娘娘说什么。那女贼见王宝灵如此模样,遂说道:“可惜你长得这样人材,为什么这么软呢?我有心将你的瓢摘了,可惜今天是大喜日子,你看人家那姓黄的有多骨力呀?”

    语至此,遂叫道:“干娘啊,你将他推回去,太软的没有用处啦,你把那姓黄的推进来。”

    张茂龙在房上双脚绷着瓦檐,头朝下,看着圣母娘娘要杀王宝灵的时候,美英雄不由得怒从心头起,气向胆边生。又见王宝灵叫道:“天哪,天哪,何人搭救我王宝灵?”张茂龙心中说道:“世界上俱都是男欺女,那有这女子反欺男的道理?”

    美英雄思索至此,遂翻身上房,直奔前坡。来到前坡,方要纵下之时,又听得圣母娘娘说道:“我今天是大喜日子,要不然我摘你的瓢。那姓黄的有多骨力呀。”张茂龙一听,心中明白,原来是先不杀王宝灵,叫胖婆子去推黄三太去。张茂龙暗道:“这倒是个机会,我们小弟兄中谁也没有黄三太嘴硬,今天我倒要看黄三太怎么样。”那胖婆子遂将王宝灵推推拥拥,由西屋出来,工夫不大,由跨院将黄三太推到了圣母娘娘的屋中。

    张茂龙仍来到后房檐,双脚绷在瓦檐上,珍珠倒卷帘势,向屋中观看。那胖婆子将三太推到屋中,转身出来。圣母娘娘仍将三太推到王宝灵坐的那张椅子上,面朝西北坐定。此时那女贼又取出一点药面来,自己先闻了,然后又用纸托着一点药面,来到黄三太面前。方要给三太吹药之际,女淫贼眼珠一转,向三太肋下一看,暗吃一惊:原来此人还带着镖囊呢。淫贼看毕,遂说道:“可不给他吹药啦。”遂将药放在条案头上,翻身奔立柜而来,将立柜开开,取出一条绸子汗衫,将三太的两臂一结倒着捆上啦。然后又将三太腰中搜了搜,没有匕首;又将三太靴口摸了摸,也没有叉子;然后将三太镖囊摘下。那镖囊乃是鸳鸯扣,一摘就下来,皆因为是行家子,那扣一拉就开。由镖囊中取出一只金镖,用手一掂,自言自语道:“好重的镖哇。”说罢,搬了一个凳子,将顶柜上皮箱打开,然后将镖囊藏在箱子里面,用锁锁好。三太此时尚被迷魂药蒙着呢,张茂龙在外面看得明白。只见圣母娘娘用解药向三太面上一吹,三太登时打了两个喷嚏,清气上升,浊气下降,鼻涕哈啦子往下一流,女淫贼用手帕一擦,三太二眸子一转,心中明白。圣母娘娘此时在床沿一坐,三太站起身形观看,遂说道:“你不是舍药的圣母娘娘吗?”女淫贼答道:“不错,是我。”三太说道:“好一个无羞耻的女子,黑夜之间,你将三爷带到你家,却要怎样?你拿黄三爷当作何人?吾乃十三省总镖局保镖的黄三太是也。我的老师姓胜名英,字子川。”女贼闻听笑道:“好好好,咱们是乡亲哪,这乃是月下老人拴就的红线,你我当有鱼水之欢。你跟我在此安居乐业,较比保镖胜强十倍。”

    三太闻听大怒,遂叫道:“女淫贼!休要胡说乱道!三爷乃是书香门弟,宦家之子,侠义门徒。你乃是倒采花的女淫贼,水性杨花,不如班子里的妓女,三爷岂能与你这下贱之辈有染?”

    女淫贼闻听,说道:“姓黄的,你不用大呼小叫,我这里也没有街坊邻居。咱俩个红萝卜就烧酒,嘎嘣脆。摇头不算,点头算。”语毕,伸手拿剑,口中叫道:“姓黄的,你要是一点头,管保你丰衣足食一辈子,这个屋子,这个床帐,你我恩恩爱爱;你若是不乐意,我就手起剑落。”语至此,遂用宝剑向三爷头颈上一横,笑嘻嘻的道:“姓黄的,你是怎样吧?”列位,黄三太岂是畏刀避剑之人?能叫名在人不在,不叫人在名誉坏。

    三爷只是摇头不肯,女贼恼羞变成怒,眼看着女贼手起剑落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后窗户窃看的张茂龙大吃一惊,只顾看热闹啦,此时再想进去救人,可来不及啦。英雄一发怔,打了一个冷战,衣裳一扫纱窗楞子,“刷拉”一声响。女贼方挽起手腕来,就听窗户一响,杏眼一转。列位,女贼本是威吓黄三太,并不是真要杀黄三太,张茂龙这一害怕,衣服一扫窗楞子,自己又发慌,这时女贼可就看出后窗外有人啦。遂平着宝剑向三太肩头上拍了几拍,说道:“你不乐意,就算完啦?有布还怕做不了衣服?”遂叫道:“干娘啊,你将这姓黄的带下去吧。那王宝灵软弱无能,这个太横啦。今天晚上自己睡吧。”张茂龙在后窗户外,暗中赞美黄三太财色分明,王宝灵孝义双全。此时又听里屋竹帘一响,只见那胖婆子进了西暗间,把三太十字绊一捋,说道:“我们姑娘自己睡啦。”圣母娘娘说道:“干娘且慢,你附耳过来。”在胖婆子耳旁说了几句话,张茂龙可听不真切,隐隐的听说寡妇睡不着觉;抛在床底下二百钱,摸钱去就睡着啦。只见那婆子又将三太十字绊英雄带用力一捋,说道:“跟我走吧。”那婆子衣服甚是肥大,用力一捋黄三太,可将灯就熄灭啦。屋中灯光一灭,那女淫贼遂说道:“哟,干娘你怎么这样慌呢?你有什么毛病啊?”那胖子说道:“哟,我五十多岁啦,有什么毛病啊?你不知道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的,我每夜里梦见你干爹一脸的血迹来找我,所以我心神恍惚。”

    张茂龙闻听,原来这婆子也不是好人,是谋害亲夫,我必当杀之。此时张茂龙在房檐上珍珠倒卷帘,两足尖挂着瓦垄,方要往上翻身的时候,就听前房坡有声音,说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那张茂龙正在头朝上起的时候,无有还手之能,就听“噗咚”一声响,将张茂龙扔在尘埃。张茂龙一提气,可没摔着,方要爬起来,女贼跟着也纵下来啦,照定张茂龙腰上就是一脚,说道:“呆子,你躺下吧,哪里去呀?”

    列位,方才屋中灭灯,那本是女贼故意叫婆子弄灭了的,为的出来好拿张茂龙。这一脚将张茂龙踢倒,由腰中掏出一条绳来,将张茂龙二臂一拢,来了个寒鸭凫水,捆了一个结实,用手提着张茂龙奔前院来了。来到上房门前,叫道:“干娘,点灯吧,拿住啦。这必是鹰爪哇。”提到西暗间屋中,将张茂龙往地上一放,叫道:“干娘,你拿木盆用油布裹着,将他馈了吧。”馈了就是宰了。接着又说:“这要是回了赤字窑,咱们这里站立不住啦。”那婆子将木盆取来,放在地下,这木盆三尺多高,五尺多长。然后将油布往盆中一铺,那油布出木盆外三尺多长,为的是不叫血向人身上溅。女淫贼下令:“干娘你将他馈了吧。”婆子说道:“我这两天心惊肉颤,黑夜睡不着觉,你动手吧。”女淫贼说道:“哪年不馈十个八个的?我馈就我馈吧,也不用牛耳尖刀啦,就用我这口宝剑吧。”女贼举剑方要下手,那婆子说道:“姑娘且慢动手。”女淫贼说道:“他是鹰爪,你还给他讲情吗?”婆子说道:“你看看他盘尖不尖哪?”盘就是脸,尖不尖就是好不好看。张茂龙心中暗道:“不好不好,王学生和黄三哥他二位晶貌比我差得远。我低头不扬头,不叫他看见。”女贼宝剑交到左手,右手一推张七爷的太阳,女淫贼本是要杀人的神气,怒容满面,见了张七爷俊美出众,反怒容换笑脸。打量美英雄:黑漆漆两道宝剑眉,一双俊目,好似朗星,鼻如悬胆,齿白唇红,大耳垂轮,面如白玉,真真可爱。遂问道:“这位爷台,你贵姓啊?”张七爷说道:“无名氏。何必多问?”女贼笑道:“可惜你这奇男子、大丈夫,少姓无名,我们妇人还有某门某氏呢。听你口音也是大清国的人氏,我原籍江苏省尹家川,我乃尹凤霞是也。这也是姻缘有分哪,难道说你无名无姓吗?”七爷一听大怒,说道:“我乃凤凰张七爷张茂龙。”女淫贼闻听,嘻嘻笑个不止,遂说道:“怨不得长得俊呢,原来是凤凰。凤凰不落无宝之地,我们这没有梧桐树,哪里引得凤凰来呢?七爷,这也是前世的姻缘,该当你我成为夫妻。”张七爷闻听,心中思索,适才与王宝灵奉玉皇爷敕旨牒文,与我黄三哥月下老人拴就的红线,这又与我姻缘有分。工夫不大,就有了三个啦。七爷想到这里,说道:“女贼你胡说!我乃堂堂英雄,岂能与你这女贼成其夫妇?”女淫贼说道:“咱是照方吃药。若没有你在房坡,我就将姓黄的宰啦。”宝剑横在张七爷脖颈之上,眉目传情,木头底子乱响,站立不稳,五官挪位,万种风流,说道:“张七爷你一点头,咱俩是一世的欢乐,吃的是珍馐美味,饮的是玉液琼浆,身穿绫罗绸缎;你若不允,我手起剑落,叫你落个他乡之鬼。世界上风流鬼,谁不乐意?你要一点头,愿意在台湾住,咱们在台湾买地盖房;如不愿意在台湾居住,咱们就回归大陆,我与你快乐三年五载,生产一男半女,咱们就是一家子人哪。”

    张茂龙一看女贼真是十分俊美,心中思索:若不然我就应允吧?

    又一寻思,我来的时候,杨香五他还要来呢,杨香五腿底下比我快,如果他若是来了,暗地观看,叫他给传说出去,岂不是栽一辈子筋斗?黄三太人家就宁死不应哩!想到此处,心中说道:“仍是不应的为对。”女淫贼又问道:“七爷,你应不应啊?”张茂龙摇头道:“不应,杀吧。”女贼又道:“七爷,你心眼活动点。”张茂龙道:“没有活动,不应。”女贼道:“我可要杀啦,休怨我无情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你杀吧。”女贼说道:“我手起剑落,你小命就完了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爱杀就杀,何必多问呢?”女贼笑道:“我怎么舍得呀?”张茂龙道:“你随便吧。”女贼道:“我也不杀你,也不剁你,也不宰你。我将床帐收拾好了,我叫干娘脱了你的衣服,叫你裸体,我用手摸你。”张七爷一听,说道:“那可不成。”女淫贼又说道:“我这就脱你的衣服啦。”说着话就要向前去脱。

    此时急得美英雄没有法子啦,眼珠一动,计上心来,笑道:“美人,我不是保镖的,若是保镖的,来到台湾干什么来呢?我是吃横梁子的。白天我看你在坛上舍药,我看美人长得太好啦,引动我七魄三魂,今夜晚间我特意前来,会会美人。你如果是不杀我,真心实意爱我,咱们是白头到老的夫妻,为什么三天两天呢?你将我解开吧。”女贼闻听,笑道:“你们小白脸不可交,嘴赛蜂蜜心赛刀。咱二人成其美事,你说山西煤是白的,我都信。你此时说话,我有点不信。我得将你身上的兵刃搜出来。”遂将张茂龙练子锤兵刃等物搜清,叫道:“干娘将他的兵刃包起来,藏在暗间屋中去。”又叫道:“七爷,我将你解开,你若是一跑,我用飞抓抓你。我还有迷魂帕,我可将你脱光溜摸你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你叫我走,我也不走。”女贼说道:“既然如此,咱就收拾床帐,安歇睡觉吧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那有这么忙的?我此时还没吃没喝呢。”女贼说道:“那还不好办吗?”说着话叫道:“干娘,放好了墨石面的茶几,沏上一壶好茶叶。”胖婆答应一声,把茶桌放好,复又来到厨房,沏了一壶茶。女贼又吩咐干娘道:“你给我们预备点菜。”胖婆子说道:“你们吃什么呢?”女贼说道:“溜肝,炒肚,佛手疙疸炒里脊,再来一碗冬笋汤,两壶酒。”女贼又对张茂龙说道:“你在西面坐,我在东面坐。你要在外面我不放心,我怕你跑了。”胖婆子去不多时,将杯箸摆好,菜也摆齐。女贼在东面坐定,将宝剑放在身旁,闭住了东暗间门。女贼说道:“张七爷,咱二人得猜两拳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我不会猜拳。”女贼说道:“你那是胡说,绿林道的人,哪有不会猜拳的?不要客气,以后你是七爷,我是七奶奶,夫妇之间,还客气什么?”张茂龙一想,猜拳也不错,心中说道:“杨香五他们二更半天准来,我们二人猜拳,也好耽误工夫,等杨香五、贾明、侯爷他们来了,就好办啦。”张茂龙想到这里,说道:“咱们猜两拳吧。”女贼遂将手伸出来啦,张七爷臊得桃花脸通红,女贼是常和男子喝酒的,满不在乎。

    二人猜着拳,女贼借着酒力,淫邪可就来啦,将脚顺着桌子底下,可就伸过去啦。张七爷赶紧一闪身形说道:“夫妻之间,毕敬毕恭,你岂不闻举案齐眉吗?咱俩乃是长久夫妻,不要轻薄了。”女贼被欲火烧的。哪里还听得进张七爷说什么?张七爷一伸手,正喊道:“五魁手呀!”女贼伸着一个手指喊道:“凤凰咱俩好哇!”

    正在此时,就听房上有人喊道:“咱三人好吧!”说罢,遂叫道:“张茂龙小子不是东西,你给我丢人啦!”说着话,只听得窗户咕咚一声响,进来一个人。女贼手擎宝剑一顺身由屋里就纵出去啦。你道来者是谁?正是傻小子贾明。为什么贾明先来啦?咱们慢慢再表。贾明上了炕,扬起手来,照定张七爷就是一个嘴巴。张茂龙的桃花脸哪里经得住他这金钟罩的手呢?张七爷一仰身叫道:“表弟,你拿女贼要紧,你打我干什么?”金头虎遂喊道:“女贼你跑不了!我从窗户进来的,我还从窗户出去。”女贼在院内二听,还打窗户出来,心中暗想:你只要打窗户出来,就跑不了你。女贼遂手持宝剑,站在窗户旁边,单等金头虎一探头,就是一剑。哪知道贾明是金钟罩,剁上也白剁。金头虎由窗户果然往外一钻,脑袋刚一钻出窗户,女贼手起剑落,就是一剑。金头虎并不躲闪,一抬头,这一剑正正剁在天灵盖上,只听咯崩一声响,将女贼的手腕子倒给闪了。女贼赶紧蹿上房去要跑,金头虎说道:“你会上房,我也会上房。”女贼先上房,遂用剑将瓦挑下十几块,拿在手中。

    金头虎来至近前,向房上一纵,女贼一扬手,那十几块瓦就砍下来啦。金头虎正纵至半截,哪能躲闪?哗啦啦正砍在金头虎头上。贾明说道:“好小子,你真砍哪。”说着话,还往上纵。

    女贼一看,砍不动他,翻身就跑,金头虎在后紧紧跟随。来到二道院内,女贼用剑照定金头虎面门便刺,金头虎赶紧用手护着面门,说道:“那可不行,就是五官怕着家伙。”女贼心中明白,这小子原来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,于是用剑照定金头虎的下身便刺。金头虎用杵护住,遂说道:“小金头虎也怕家伙。”女贼一听,嗤的一声笑啦,心中说道:“我叫凤凰将我迷住啦?我心里净惦着凤凰呢。他无论是什么功夫,他也得怕迷魂帕。”女贼想到这里,遂跳出圈外,将剑交于左手,右手向左袖中一摸,用中指将帕环一勾,将迷魂帕勾出,对着金头虎刷啦一抖迷魂帕。金头虎一晃悠冲天杵,也不打嚏喷,对女贼说道:“那不管事。”女贼心中暗想:他怎么不怕呢?必是药没抖在他的面门上。于是又向金头虎紧紧抖了几下,金头虎还是说话,两眼也不发直。女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啦,心中一纳闷,嘴里可就说出来啦:“你怎么不怕迷魂帕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叫迷魂帕呀?告诉你吧,白天在庙上,你用迷魂帕迷人,我早就看出来啦。我方才来的时候,我早将鼻子跟堵住啦,你怎么抖也不怕。女贼你为什么在庙上将小白脸迷来,不将我迷来?今天你走到哪里,我追到哪里,我与你死冤家活对头没完。”女贼一看金头虎是软也不怕,硬也不怕,真是没有法子。心中想道:“我若是往外一跑,他就不能追我啦。我这里有的是金银,他们为的是发财。”寻思至此,女贼遂跃上清水脊卡子墙。金头虎在后面跟着也往上纵,女贼一伸手将金头虎冲天杵小辫揪住,右手掏出飞抓将金头虎小辫就给抓住啦,一松手将金头虎摔在地下。女贼心说,我用力一拉飞抓,将他的头发给拉下来,一见血迹,金钟罩就算破啦。女贼想罢,遂用力就拉飞抓,金头虎用手持住飞抓练子,一只手一横一字杵,将铁练子就别断啦,女贼几乎闹一个大翻身落将下去。女贼急忙将飞抓套从手腕上摘下来,跳下清水脊卡子墙,往外就跑。

    金头虎头上抓着飞抓,带着三尺多长的铁练子,他也不往下摘,在头上挂着往前就追,两只脚还直踏那铁练子,金头虎就将铁练子绕在脖颈之上。前边圣母娘娘木头底叽哒咯哒;后边金头虎脖子上的铁练子唏啦哗啦。出了桃杏林子就是山道,皆因圣母娘娘穿的是木底鞋,在前面跑着,一踏石头,恰巧将木底鞋给撅折啦。圣母娘娘本来比金头虎快,木底鞋这一折,有绳子连着,虽掉不下来,可就慢啦,要不然金头虎也就将圣母娘娘追丢啦。圣母娘娘脚底下这一慢,金头虎在后面可就跟上了。

    圣母娘娘在前,金头虎在后,正在向前奔走之际,只见从旁来了三条黑影,鹿伏鹤行,直奔金头虎来啦,金头虎忙道:“谁呀?”只听有一人答道:“我。”“干什么,臭豆腐?”金头虎就说道:“蛮子,奸情出人命,咱们弟兄同堂学艺,可别因娘们犯了心病。”欧阳德说道:“王八羔子,谁跟你争娘们?帮着你拿贼。”第二位就是老美侯爷,金头虎说道:“侯爷,圣母娘娘我可占下了,谁可也不许夺我的功劳。”侯爷说道:“是啦,一定叫你拿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贾贤弟,没人夺你的功劳。女贼甚快,怕你一个人拿不着,我们来帮着你拿。我们三个人上前面围住了圣母娘娘,女贼见我们在前面,必然得回来,你再迎头拿他,你可别用我们帮着你动手。”贾明说道:“如果要用你们帮着动手,我就不姓贾。”杨香五与侯爷附耳说了几句话,此时圣母娘娘已经奔西南跑下去啦。西南上就是树林子,杨香五与欧阳德也奔西南树林子就走下去啦。女贼进了树林子,打算越过树林逃走,女贼是由北面进的树林,打算由南面逃走。女贼将走至树林南口,只见两道金光耀眼,叫道:“女贼哪里走?千里独行侠侯华璧在此。”圣母娘娘一看,打了一个冷战,转身往东便跑。又见树林东出来一道黑影,掌中一口明亮匕首短刀,一声呐喊:“呔!女贼休要往东来,小毛遂杨香五在此。”圣母娘娘抹头往西便跑,树林西面又一人呐喊:“女贼不要上这里来,欧阳德在此。”手中拿着明亮亮一口雁翎钢刀。圣母娘娘一看,三面都有人把守,转身回去吧,遂又向北跑去。忽听北面又有人喊叫:“小子,你作法都钻不出去,四门堵你。”众英雄东西南北四面围住,捉拿倒采花女淫贼。女贼在树林之中,口中说道:“你们这群人也太难以为情啦,我乃是妇人之辈。”遂抬左腿,用宝剑将木头底削去,宝剑又交于左手,一抬右腿,又将右腿木头底削去,将宝剑抛出了树林,女贼抱住一棵松树,叫道:“你们拿吧,我不能走啦。”杨香五用火折一照,原来圣母娘娘抱住了一棵松树。杨香五遂喊道:“贾明你拿吧!”傻英雄说道:“你们三个人拿吧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叫我们三个人一动手,你就不姓贾啦。我们给你围住啦,还是你去拿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拿就我拿。”金头虎来到树林内,口中说道:“小娘们,这树跟你有什么过节呢?”此时贾明心中暗想:这个小娘们长得很好,我将他拿活的,交给他们三个人。傻英雄又一想:我睁着眼去抱小娘们,我害臊,我闭着眼去抱她,我咬两口肉解解恨。想到此处,金头虎遂将眼一闭,双手扬起,对着女淫贼抱去,张开口就奔女贼咬去。那女贼见金头虎抱来,一闪身形,由北面就走啦。金头虎这一口,正正咬在松树上啦,牙床子也破啦,血也流下来啦,将松树皮咬下一大块来。那位说,傻英雄金钟罩不能见血,若是见血,金钟罩岂不破了吗?列位,牙床子是赖肉,能见血,因为有金钟罩铁布衫,牙是坏不了的,并破不了金钟罩。金头虎自己也笑啦,遂叫道:“杨香五,女贼哪里去?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问谁哪?北面上无人,女贼由北面走啦。你是怎么拿的呀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是闭着眼去抱的,我打算连人带树都抱住了,狠狠的咬一口解解恨,未想到一口咬在树皮上啦,把我的牙床子都咬破啦。真倒运,女贼也没拿住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女贼也走啦,咱们回去看看黄三哥、张茂龙他二人怎样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对啦,咱们赶快回去吧,女贼屋里有顶箱立柜。方才只顾跟女贼滚啦,我也忘了发财啦,快回去吧。”说着话,遂奔桃杏林而来。侯爷脚底下甚快,侯爷看女贼脱身走了的时候,就先奔桃杏林走下来啦。金头虎与杨香五、欧阳德三人,远远就看见桃杏林烈焰腾空,金蛇乱窜,张茂龙、黄三太与侯爷、邱成大众等在桃杏林外站立。金头虎问道:“谁放的火?女贼屋中顶箱立柜,还有银子呢。你们放火没将银子拿出来吗?”张茂龙说道:“银子拿出来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银子拿出来就算完啦。走吧,咱们上树林子里头分银子去。”大众这才来到树林之内,将银子分作两堆。金头虎说道:“我一个人分一堆,你们大家分一堆。我用脑袋撞窗户,出窗户时候,还挨了女贼一剑,在院中叫女贼用瓦还打了我一下子。你们来的时候,都没有什么事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就是叫你分一半吧,你不用不合算,依你挑,这两堆你拥一堆。”金头虎挑了一堆多的,遂向兜囊就装,兜中也装不了啦,用手巾包好带在腰间。大众又将贾明拣剩下的这堆,人人拿点装入兜囊之内。要按着规矩说,这宗钱应当施舍,作慈善之事。

    大众皆因为来在台湾,道路甚远,叫金头虎都带着,用钱的时候,他也得向外拿,此时他带的多,不过多受点累。大家分完了钱,杨香五遂对黄三太、张茂龙说道:“这桃杏林已经点着啦,也没有什么事啦。那学生王宝灵可曾救出来么?”张茂龙说道:“王宝灵也救出来啦,还救出几个少年来,都是与女淫贼有染的。将肥胖婆子也杀啦,还杀了一个丫环,杀了一名男的,其余都四散逃走了。那几个年轻之人,都是此地人氏,离此俱都不远,叫他们都自己回家去了。桃杏林这一烧,于本地面省了好些事,要不然地方官还得验尸拿贼。”杨五爷闻听,点头说是。金头虎在旁说道:“张茂龙小子,你为什么与女淫贼喝酒猜拳,给我栽筋斗?”张茂龙说道:“我与女贼猜拳喝酒,为什么给你栽筋斗?我那是不得已,女贼有迷魂帕,将我拿住啦。他要与我成为姻缘,我执意不允,他就用宝剑威吓,将剑放在我的脖子上,我也没答应。以后他又不杀我啦,要将我捆着,扒去衣服作贱我。我实在无法啦,我才应允。我跟女贼喝酒,为的是耗时间,等着你们来好救我们。”杨香五在一旁向金头虎直笑,也不言语。侯爷说道:“杨五爷别叫贾爷给磕头啦,张七爷并不是有邪念与女贼喝酒。”原来,金头虎与杨香五二人在店里说闲话,杨香五说道:“此时张七爷与圣母娘娘准对面吃酒呢。张七爷都慌神啦,等不得啦,非要先去不可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能够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要不信,你去看去,张茂龙要没跟圣母娘娘对面吃酒,我就给你磕一百个头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去看去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他要是果然跟圣母娘娘在一堆喝酒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他要是与圣母娘娘在一处喝酒,你就不要给我磕头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我不给你磕头,你可得给我磕一百个头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好吧,他要真跟圣母娘娘在一处喝酒,我就给你磕一百个头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咱们空口无凭,你得找一个保人,我也找一个保人。”杨香五的保人当时就有啦,可没有人保着傻小子。金头虎问了半天,还是没有人答话。老美跟贾明是朋友,遂说道:“我保着贾爷。”贾明这才先奔桃杏林。所以贾明此时不依张茂龙,因为杨香五叫他磕头。还是黄三太给说合啦,三爷说道:“张茂龙要是真与女贼有邪念,还能够大声喊闹喝酒吗?香五你别取笑啦。”贾明这才说道:“女贼也跑啦,那被难的人咱们也给救啦。咱们大家还不就此奔王府,探听小老鼠的下落吗?”黄三太、杨香五等听罢此话,就要起身奔王府。侯爷说道:“且慢,此地距离王府还有一百多里地呢,这个事也不是忙的。”大众一听侯爷说的有理,这才由树林奔店房而来,仍不走店门,蹿房越脊,来到屋中,大家休养精神。至天光大亮,三爷早早起来,穿好了衣服,由后墙出去。

    等到店家开了门啦,遂来到柜房,叫道:“掌柜的,昨天有一伙计卖红货的住在贵处啦。劳您驾,您给回一声,就说有姓黄的来找,我们是在一处作买卖的,昨天他们将我落在后头啦。”

    店家答应一声,转身来到里面一说,侯爷这才出去将三爷迎进店去。列位,这是为的遮掩众人的眼目。昨天住的是十一位,今天出去十二位,岂不叫店家生疑吗?且说大众俱都梳洗吃茶已毕,金头虎叫道:“店家,有什么好吃的?你给我们开两桌,愈好吃愈好,我请客不怕多花钱。”

    众英雄早饭已毕,开发了饭钱店钱,仍是两位保镖,十个卖红货的打扮,侯爷在前,三太在后,一路无事。这日大家来到了台湾省城北下关,在茶饭铺喝茶吃饭,侯爷说道:“我前次来过两次,进台湾省城,有护城兵把守,必须验了货才能放咱们过去。要是进城,人家一验货,咱们没有货,那可怎么办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没有货让他赔咱们。”侯爷说:“这不是胡搅的事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老美,你这就没有主意啦?咱们不会不走城门吗?咱们今天先在城外游玩一天,等到夜晚的时候,咱们爬城进去。”侯爷说道:“还有护城河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高恒会水,你我会水,咱们将他们背过护城河去,还不行吗?”天至掌灯时候,十二位顺北门外堤坡向西走去,将衣服及红货匣子打成了两个包儿,十二位英雄就在堤坡换了水衣水靠。高恒先下水试探深浅,约有二十余丈的护城河,当中有五六丈深。高恒先凫到城根,一看城根是三合土砸的,岸上垂杨柳非常好看。高恒复又转身回来,将此水深浅说与大家听了。于是高恒、侯爷、金头虎,每人背三位,这才将众人背过护城河。

    来到城墙根,黄三太先用飞抓搭住城墙倒把砖,顺着绒绳上了城墙。伏在墙顶,向里一看,黄三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抹身下了城墙,对着众人说道:“咱们这趟台湾白来啦。”

    众人忙问道:“怎么白来了呢?”三爷说道:“城内的护城兵帐棚,全是十丈来远一个,帐棚上高挂号灯,号灯上写着号头。

    咱们上墙这儿,正是三百八十三号,再向两旁观看,三百八十四号,三百八十二号。咱们如何下得去呢?岂不是白来一趟吗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怎么着,白来一趟?千山万水,我这两条罗圈腿,可实在不容易。咱们十二人之中,谁有主意谁可快说出来,谁要不说,我可要骂街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骂谁呀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骂你。”杨香五说道,“你为什么骂我呢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你有主意不办去,我就要骂你呀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我有什么主意?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身体灵便,你有损阴丧德的薰香盒子。一个帐棚里也就是有六七个人,你用薰香盒子,将三百八十三号的帐棚里头兵先薰过去,然后我们就打三百八十三号的帐棚后就下去啦。”杨香五一听,金头虎比谁都伶俐,比谁都想得到。杨香五对侯爷、黄爷等说道:“贾贤弟说的甚是,要说用薰香盒子,我连着薰倒十个帐棚的兵,都用不了多大的工夫。就是我先爬过城墙去,先将那三百八十三号的兵薰过去,然后我一拍掌,你们就下城墙。咱们进城,尽如反掌。”侯爷、黄爷众人等点头称是。杨香五遂用飞抓抓住城墙倒把砖,上了城墙。众人随后也俱都用飞抓,抓住倒把砖,上了墙顶,摘下飞抓,趴伏在墙顶之上。杨香五先爬到女儿墙,用飞抓抓住倒把砖,脸朝外,足后跟蹬着墙,下得墙来,一抖绒绳,摘下了飞抓,装入兜囊,悄悄地来到三百八十三号帐棚一看,里面有四位护城兵,正在里面斗纸牌呢。又听那一位老者说:“兄弟,你别看热闹啦,你还不去接口号去?”就听那看热闹的弟兄答道:“老兄,你放心斗牌吧。我刚接得口号来,再斗一个时辰都不要紧。”那老者此时已经将牌抓起来啦,那看热闹的兵在旁说道:“老哥这把牌真好。”那老者说道:“今晚一把也没和,好什么?还是和不了。”说着话,忽然喊了一声:“什么气味?”手中牌立刻就掉在地上啦。旁边那位刚要说你怎么把牌掉啦?话还没说出来,咕咚一声栽倒啦。那三位斗牌的也都东倒西歪,不知人事了。列位,小毛遂杨香五下得城来,一看里面有人斗牌,自己遂闻上解药,薰香盒子装好了薰香,将仙鹤嘴向外一抽,遂由帐棚后面将仙鹤嘴插入帐棚,一抽仙鹤尾巴,两翅膀一扇,那薰香就进去啦。杨香五一看,里面众人俱都东倒西歪啦,遂来在城根下,对着城上慢慢拍掌。

    城上众弟兄听得城下掌声,众人遂由三百八十三号帐棚后面,在墙上挂好了飞抓,顺着绒绳而下。下得城来一抖飞抓,摘将下来,俱都装在兜囊之内。侯爷乃是熟路,于是侯爷在前,众人在后,向正南走去。走出有二里之遥,前面黑暗暗一片树林,侯爷对大众说道:“前面树林可以藏身。此处离王府一里多地,咱们先在树林之内隐藏吧,现此时天光尚早。那王府不比别处,里面能人甚多,那王子张奇善上山擒猛虎,入海捉蚊龙,手执一把宝刀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咱们大家必须夜静更深方可前去。”黄三太等大众闻听,点头称是,众人遂来到树林之内。

    且说金头虎昨日在桃杏林得了不少金银,将兜囊俱都装满,还用手巾包了一个包儿,掖在腰间,白天这一天的工夫,将贾明给追得浑身是汗。此时来到树林之内,听说就要探王府啦,傻小子说道:“黄三哥,我身上这些银子太重啦,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黄三太说道:“贾贤弟,那淫贼的金银乃是不义之财,应当将此钱施散了就完啦,那能要这不义之财呢?”傻小子闻听此言,遂将母狗眼一翻,说道:“给别人可不行,我还没爱完呢。”

    黄三太说道:“你可以将银子藏起来。如不然到了王府,府墙高大,院子极深,你身上带着那些东西,岂不耽误事吗?”金头虎说道:“对啦,我将这银子藏在树林之内,完事我再来取。”语毕,遂往树林深处走去,并对杨香五说道:“杨香五,你要偷着看我埋银子,我可跟你滚滚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白给我,我都不要。”金头虎哈吧着罗圈腿来到树林深处。一看那面还有芦苇,往里走着地皮已经软啦,再要往前走,可就禁不住人啦。金头虎遂拔下一字镔铁杵,刨了一个坑,将银子埋好,口中还自言自语道:‘真是好东西,无论干什么,没他办不了事。”他将银子埋完了,又用杵将泥一平,扯过来两缕苇子,系了一个扣儿,为的是回来好找。作完了记号,遂走出了苇塘,叫道:“杨香五,你猜我藏在哪儿啦?”杨香五说道:“我管你藏在哪儿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扔在水里啦。这回可轻点啦,白天没将我累死,出了一天汗哪。”

    众人又休息了一会儿,天色已经到了二更来天,侯爷道:“天色已到时候啦,咱们起身吧。”大众站起身形,就要奔王府。杨香五道:“黄三哥且慢。你们大家都没吃过贾明苦子,我可上过他的当。他不论在什么地方,要是不对他心意,他就乱喊乱闹。等到叫人家知道啦,他先跑啦,他就不管别人啦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我这回不言语,你们叫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,净听你们的,还不行吗?”三太说道:“贾贤弟,进了王府千万不许大呼小叫。王府不比别处,如果闹出事来,关系非常重大。况且咱们就是十二位,若是叫人家拿了,连救应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我决不惹乱子,黄三哥你就放心吧。”众人这才奔王府而来。来到府墙东面,众人举目一看,府墙甚高,不似城墙一般,也没有倒把砖,用飞抓搭住里面墙,脚尖点墙,两只手捋着绒绳而上。众人俱都上了府墙,一看里边,楼台殿阁,金碧交辉。金头虎说道:“这是庙啊?”黄爷说道:“这乃是王府银安殿。”侯爷说道:“当今万岁驾座金銮殿,王子驾座银安殿。”十二位英雄蹿房越脊,来到银安殿南配殿上,伸手一摸,那瓦七寸宽,一尺四寸长。正恰巧王子张奇善夜升银安殿,两廊下俱都是杏黄纱灯。十二名王官,身带绿皮鞘红毛铜宝刀;十二名俱是古铜色跨马服。再一看东廊下有二三十位,俱都是文质彬彬,身穿便服打扮,手拿团扇,看光景乃是台湾省的文官;西廊下俱都武士打扮,三十余位,胖者杀气,瘦的俏皮,年老的精神百倍,俱都是赳赳武夫,有千人之敌。

    再看张奇善面向南而坐,他前头这张桌子名叫闹龙案。三面围桌,左右围桌,上绣龙出水,凤离窝,团花朵朵;正当中、围桌上绣着五爪金龙,下绣海水江牙。古铜色的大氅,腰系黄龙丝带,胁下配着一只金背劈水电光宝刀,黄白的脸面,颔下半尺余黑髯飘洒。这十二位英雄身入王府银安殿,好似打在了天罗网内,再想出离王府,势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再说王子张奇善身背后站着二人,左边一人背后背着银锏,右边一人九梁道巾,身穿八卦仙衣,腰系火红丝绦,背后背定宝剑一口。一位招讨大帅二千岁石朗,一位是台湾省的大谋士王道修。此时银安殿上鸦雀无声,只见张奇善忽然站起身形,回头叫道:“石贤弟!”二千岁控背躬身道:“王驾千岁,有何吩咐?”张奇善道:“贤弟,此次上大清国去,可称得起顺利。要是别位去,总得一个多月,兄弟你怎么廿多天就回来啦?”

    二千岁答道:“臣将差事装在车内,臣扮作保镖之人,假作了几杆镖旗。臣乘座骑,赶车的俱都是臣当差之人。晓夜兼程,所有保护犯人的差官,俱都马步全军内挑选的,每日能行二三百里。陆行骑马,水路坐船,昼夜不停,是以甚速。到了大清国地界,因有镖旗,无人阻拦,差事物件俱都送到十三省总镖局,将三宝与飞天鼠秦尤以及轿车,都送与胜英了。胜老镖头千恩万谢,对臣说道:‘这场官司完了,亲身到台湾面谢,此生不忘大恩大德。’”张奇善闻听,捋髯一笑:“哈哈哈!这位胜老达官便宜了。”列位,王子张奇善与文武官员说话是低声的,不能大声喊嚷。说到送秦尤至大清国,交与了胜英,哈哈哈一笑,说话可就洪亮了。金头虎贾明遂对大家说道:“你们全都听见没有?他骂胜三大伯呢,他说胜三大伯好占便宜。我下去抽他两个大嘴巴子,将他赶走了,我也作几天皇上吧。”

    黄三太一听,赶紧摆手说道:“贾贤弟,千万不要造次。这乃是王府,能人甚多。滴汗如雨,哈气如云。你要是下去,就休想逃走。不但一人被获遭擒,连我们大家也得被获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看看你的德行,你也要作皇上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说着玩呢,我上你们身后头藏着去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语毕,遂走至大家身后。此时大家正在南配殿上趴伏着,窃听正殿内王子张奇善说话,金头虎由众人身后暗暗的可就下了配殿啦。

    因为配殿距离正殿甚远,说话听不真切,金头虎要上正殿上去窃听去,遂下了南配殿,来到正殿后。一看大殿太高,上不去,金头虎着急骂道:小子们盖这么高的房子,我也上不去。”金头虎骂着街,在殿后来回走。抬头一看,只见前边有一个梯子,金头虎用手一摸,那梯子还用布裹着呢,金头虎自言自语道:“旧磨了我的衣服,还包着布呢。”原来王府中办喜事,高搭彩棚,用杉槁绑的梯子,办完了喜事,将彩棚拆啦,那梯子还没拆呢,单单叫金头虎遇上啦。他这才顺着梯子,可就爬上大殿去啦。到了大殿之上,金头虎向下一看,更看不见里面啦,听话也听不着啦。因为大殿前出廊,后出厦,往殿内看,那能看得着呢?金头虎心中说道:“杨香五小子,常用两脚挂着屋檐,身体探下去,向屋内观看,我也跟他学,要是平常的瓦,可挂不住我,这穷房子的瓦真厚,准能挂得住我。”金头虎思索至此,遂走到瓦檐,慢慢将身子先顺下一半来,然后松了手,双足一着瓦,金头虎这个乐子可大啦,就听得噗咚一声,金头虎掉在大殿前边。金头虎由正殿上掉下来,用两手摸着屁股,喊道:“小子们盖这么高的房,将爷爷屁股给摔啦!”众兄弟在南配殿上看得真切,黄三太说道:“可了不得啦,贾贤弟怎么跑到大殿前边去啦?嘴里还骂街呢。连咱们十一个人,一个也跑不了。可有一宗,咱们十二个人可是一同来的,又不是奉恩师之命,然后咱们完全回去了,就将他留在台湾,咱们怎么去见恩师?要走你们走吧,我与贾贤弟祸福共之,我决不能走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说道:“您若是不走,我们十个人谁肯抛下您与贾明呢?我们谁也不能走啦。”

    且说金头虎掉在殿前大声喊叫,银安殿上文武官员俱都毛骨竦然。但是张奇善不吩咐拿人,谁也不敢动手。武的俱各压刀,可不敢出来拿人。张奇善听得外边有人喊叫,遂单手一拍龙案,一个箭步由殿上纵到外边,伸手压刀,咯吧一声,绷簧响亮,借着纱灯观看,明亮耀眼,犹如电光一般。王子张奇善来到金头虎面前,一看金头虎的长相,张奇善将刀还鞘,哈哈哈大笑,心中说道:“就凭你这样长相,也敢黑夜之间进了王府。”遂对金头虎问道:“什么人在王府扰闹?”金头虎一看张奇善由打殿内往外纵的时候,说道:“好小子,还会飞呢?我是拿贼的。”张奇善一听,不由怒从心头起,说道:“真有你的,上我王府拿贼来啦?”说着话,上边用拳二晃,底下一脚奔金头虎踢去。您道,金头虎专以力气敌人,见张奇善的脚到啦,遂喊道:“好小子,上边虚晃,底下真踢。”不但不躲,用大肚子奔脚迎去啦。要是平常人,贾明可以用肚子将人家碰个筋斗,那张奇善上山擒猛虎,下海捉蛟龙,武技超群,真有万夫不当之勇,金头虎哪里是张奇善的敌手?这一脚正踢在贾明肚子上,贾明一退两退,噗咚闹了一个大屁股墩子,坐在了尘埃。口中喊道:“好小子,大力神哪?”方要爬起来,张奇善一伸手,将冲天杵抓住。金头虎一晃悠脑袋,没晃悠出去,喊道:“真有力气呀!”张奇善往前一拉,将金头虎拉了一个狗吃屎,一抬腿将金头虎腰眼踩往,叫道:“王官们捆上他。”

    这王官们听得王子张奇善吩咐,这才出殿用绳捆傻小子,此时张奇善还踩着他呢。金头虎自己将胳膊向后一背,说道:“不用踩着,给你们捆。”王官将金头虎胳膊捆上,又要捆腿,张奇善说道:“不用捆他的腿,他乃是无能之辈。将他推到殿上去。”众王官将金头虎推到了殿内,立时张奇善入座。众王官喝道:“跪下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大清国之人,那能在台湾给人家跪着?那个多丢人哪。”张奇善坐在上面问道:“你来到台湾拿贼,你有公文吗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没有公文。”张奇善又问道:“我看你这样不像官人哪,你是干什么的?”金头虎说道:“咱是保镖的,咱不是官人啊。”张奇善问道:“镖行我有一位朋友,你可知道?”贾明说道:“镖行有名的,没有咱们不知道的。你说吧。”王子张奇善道:“提起此人,大大有名。想当初孤曾与此人共席谈话。那时节我还没占守台湾呢。”贾明说道:“你说吧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此人姓胜名英,字子川,乃十三省总镖头是也。”贾明闻听,将母狗眼一转,心中暗想:他与我三大伯是朋友,弟兄相称。我若是说是我三大伯的徒侄,他就占了我的大辈啦。想至此处,对张奇善说道:“那还不知道吗?胜英那是咱磕头弟兄。”张奇善一听,遂吩咐道:“速将绑绳解开。”王官等一听,此人说与神镖将胜爷是磕头弟兄,武的用袍袖遮着脸暗笑,文的用团扇遮脸好乐。又听王子张奇善命与解开绑绳,遂过来两名王官给贾明解绳。金头虎说道:“劳驾劳驾,解开吧。”王官这才将绑绳解开。张奇善又命王官:“给金头虎搬个座来。”那王官遂给金头虎搬过来一个座,放在龙案前边,金头虎并不客气,遂一屁股坐下,两旁文武官员莫不暗笑。又听张奇善问道:“你贵姓啊?”金头虎说道:“咱是粗人,不会转文,我姓上。”张奇善又问道:“台甫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又转文,没告诉你咱是粗人吗?咱没有名号,小名叫三辈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上……”说至此处,可就不向下说呢,遂改口说道:“原来是上镖头。阁下来到敝省有何公干呢?是胜老达官派你来的,还是大清国官面派你来的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上镖头有何事相商?请当面言讲吧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你先站起来,你将胳膊背在背后去,先将你捆上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捆上孤家有何用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将你捆好,我将你扛着走,扛到大清国,我进北京城,找我们皇上去,将你交到我们皇上手内,皇上必得给我一个官做。那时节咱们就抖起来啦。”张奇善一听,气得颜色更变,浑身立抖:“孤家台湾水旱二千余里,雄兵二十余万,战将几百员,孤家自缚叫你扛去?你看看你扛得去吗?你一句人话不说,你怎么来的台湾?你怎么过的关津渡口?”金头虎说道:“傻小子,你打算就是我一个人哪?你看看南配殿上,还有十一个人呢。”张奇善抬头一看,果然南配殿有十数人。张奇善大怒,心中暗道:“胜英啊,胜英啊,我待你情高义重,将秦尤捉住,将国宝诓到我的手中,俱都给你送到十三省总镖局。恐其路上有失,特派我之大帅石朗护送,连轿车都送给你啦,你不知恩报德,你反倒派人扰闹我的王府!你好没有天良,称得什么侠义?”王子张奇善思索至此,甩大氅,用手压宝刀。这一压刀,张奇善“啊哟”一声,叫道:“不好!石贤弟,我的宝刀没有啦。”张奇善颜色更变,必中暗想:他们镖行的人,南配殿上尚有十一个人,这一定是老胜英遣人卧底探台湾。那老胜英与官面有联络,必是大清国命他设法扰我的台湾。我待老胜英恩高义重,他不想报德,还与我为仇作对。我明白啦,三国时水淹下邳,吕布被擒,先盗画杆戟,后盗赤兔马。这是先将我宝刀盗去,动手时我没有家伙,他们好将我擒获。我若叫你镖行之人走了一个,我就不是台湾王子张奇善啦。我豁出我台湾省十万大兵,战将百员,我非得与老胜英弄个你死我活不可。张奇善思索至此,钢牙紧咬,一拍龙案纵出殿外,举目向南配殿上一看,果然上边有十余位英雄。张奇善这才叫道:“镖行之人,若是有名有姓的人,请下来与孤家动手。如不然,待孤家纵上殿去,一脚一个踢下殿来,我叫你们这群毛孩子插翅也难飞出王府!”列位,黄三太乃是性暴如烈火之人,如何听得下去张奇善破口大骂呢?一时怒从心头起,气向胆边生,就要纵下殿去,要与张奇善在王府内较量输赢。

    张奇善为何痛恨镖行这样深呢?皆因为秦尤行刺钦差未成,被老美拿住,他苦苦哀求老美,老美将他放了之后,他就星夜奔台湾进三宝,以求安身之处。那秦尤来到台湾境内,见了水陆关口的官人,那官人一盘问他,他遂说道:“我是中华国的小民,特来贵省求见王爷献宝,并有机密的大事。”官人遂将他带到了王府,见了王官,述说了秦尤的来历,那王官遂禀报王子张奇善,说道:“现有大清国小民飞天鼠秦尤,拜见王爷千岁,有国宝奉献,并有机密的大事。”王子张奇善闻听,遂与大帅石朗商议道:“现有大清国小民飞天鼠秦尤来见孤家,言说有机密大事,并有国宝奉献。”大帅石朗说道:“这飞天鼠三字,就不是良善之辈。飞鼠盗仓粮,必不是好人,王爷别在会贤厅见他,王爷在待宾厅见他,臣在内室听他说些什么,然后再定夺收与不收之策。”王爷闻听点头称是,遂传与王官,王爷在待宾厅内候见。王官遂来至府门,叫道:“秦义士,王爷在待宾厅内候见,请秦义士就此进内面见王爷。”秦尤闻听,心中甚喜,遂跟随王官来至待宾厅。见了王爷,跪倒身躯行礼,口中说道:“久闻王爷大开招贤之门,招贤纳士,四野豪杰,莫不归顺王爷,小民秦尤现有三宝奉上。”语毕,遂由腰间解下蓝布包裹,用手打开,取出黄布包裹,说道:“此乃康熙万岁九龙杯、九龙盏,正宫国母珍珠汗衫。小民夜入宫内,由多宝阁将此宝盗出,愿将此宝献与王爷,小民只求安身之处足矣。”语毕,将黄包裹递与王官,王官接过,双手递与张奇善。

    张奇善一看,真是光华夺目,甚为喜悦,方要将宝收下,就听密室当中有人痰嗽,出来一位王官说道:“有请王爷。”王爷站起身形,遂叫道:“秦义士且候片时。”王子张奇善遂来至密室,见了石朗大帅。石朗大帅对张奇善说道:“适才臣见王爷甚爱此宝,莫非欲将此宝收留,与那献宝之人官职吗?”张奇善说道:“此宝价值连城,真乃世间罕有之物,孤家甚为爱惜。孤家拟将此宝收下,给那进宝之人小小的官职,元帅以为如何呢?”石朗答道:“那贼人既然是由多宝阁盗出此物,必然有原因,决不是无故前去盗宝。王爷问明他盗宝的来历,倘若其中别有原因,那康熙皇帝乃是马上之君,倘若知道盗宝之人落在台湾,必然动起交涉,那时咱若是护庇盗宝之人,必然动起干戈。台湾兵精粮足,国家澄平,为一个盗宝的贼人动起干戈,黎民涂炭,臣窃以为不可,未知王爷以为如何?”王子说道:“依元帅之意应当如何呢?”石朗大帅道:“王爷将他稳住了,将三宝诓到手中,然后问他为什么盗国宝?他若是说出盗国宝的来历,王爷就说他目无国法,台湾与中华素常亲善,必将他送回中华。他若动手,就将他拿了,打入轿车,连同国宝送往大清国,以表两国之好。”王子张奇善点头称是,遂由密室出来。此时国宝在桌案之上,王子张奇善遂交与王官道:“将此宝拿到密室,收藏起来。”那王官将国宝拿走,张奇善遂对秦尤说道:“秦义士盗取国宝,其中别有原因,还是专为送与孤家呢?”秦尤闻听,得意洋洋的就把如何陷害胜英,如何刺杀钦差,如何被人拿住,大清国无有容身之处,故此来到台湾献宝,愿效力王爷驾下,永远不回大清国。张奇善听毕,在上面冷笑两声,遂叫道:“秦义士,你太目无国法了!用心陷害好人,无父无君,孤家岂能容留?没有别的,我也不在台湾治你的罪,我将你送到大清国,国宝交与胜英原案。”秦尤在下面一听,当时就是一怔,遂说道:“秦某前来献宝。王爷收则收下,不收则将宝交还,秦某再逃向别处避难。”张奇善在上面哈哈一笑,说道:“秦尤你是走不了啦。”秦尤闻听,不由得心中大怒,遂由包袱内取出匕首尖刀。众王官不敢动手,那秦尤亮出匕首,直奔王爷,纵身一直向王爷面门刺去。王爷一伸虎腕,将秦尤右手捋住,一抬腿将秦尤踢了一个筋斗,吩咐王官:“将秦尤捆了。”王官动手将秦尤捆好,遂交到地面官,将刑具带好收监。张奇善复又来到密室,与石朗说道:“谁去大清国护送秦尤与国宝呢?”石朗答道:“臣愿往大清国走一遭。”于是暗暗将秦尤装在轿车内,石朗扮作镖行模样,星夜送往大清国,交与十三省总镖局,连轿车都送与胜爷。原来此事小弟兄完全不知道。他们由打侯家集来的,今天夜探王府,贾明被擒,贾明招出南配殿上尚有十一位呢,王子张奇善一想:这一定是胜英老儿探台湾,要夺取台湾。想罢,然后站起身形,一摸宝刀,那宝刀又没有啦。所以张奇善更恼怒啦,一拍龙案纵出正殿,向房上一招呼,黄三太遂由南配殿上跃下,来到院中与王爷动手。

    三太自己报了名姓,大声叫道:“张奇善,你乃一省之主,为何口出不逊?大清国那有无名少姓之人?”王爷问道:“胜英是你什么人?”黄三太答道:“胜英是我之恩师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原来是晚生下辈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好说晚生下辈。”

    三太说着话,抡刀就要动手。张奇善说道:“你不用动家伙,你就束手就擒吧,王爷若是跟你走上三个回合,就将台湾王让给你啦。”黄三太亮刀向前进步,用了半个裹花,劈头盖顶,对着张奇善就是一刀。张奇善一下腰,向里一跟步,将三爷手腕捋住,虎头战靴,一脚将三爷踢了一个筋斗,只听当啷啷一声,单刀出手。张奇善叫道:“王官们,捆!”王官过来,将黄三太倒剪二臂绑好,将刀仍然给三太还于鞘内,二位王官架着,将黄三太推到二道银安殿。那二道银安殿大柁上有铁环子,铁环子上拴着绳子,将黄三太倒剪二臂拴在绳上,两足踏地,将胳膊可给吊起来啦。金头虎在头道银安殿上看得明白,叫道:“我的姥姥,并不是我不成,原来黄三太也不行。”金头虎语毕,遂向东面上文官那边退去,又叫道:“杨香五,你们十几个人都不管我,难道你们还不管黄三哥吗?”杨香五一飘身,由南配殿上纵下身躯,犹如一个团儿一般,就到了地下啦。张奇善一看,身体矬小,歪带透风巾,人不压众,貌不惊人。只听杨香五喊道:“呔!,张奇善,你贤愚不分,将我黄三哥拿住,意欲何为?现有小毛遂杨香五在此。”说罢,亮出匕首刀,纵起身形,照心就刺。张奇善赤手空拳,以拳脚接架相迎,杨香五匕首刀递不进去,一看张奇善果然艺业精奇,虚晃一刀,纵出圈外,就要逃走。张奇善在后面一跟步,扬手一掌,对杨香五头上打去,这一掌将马尾透风巾打掉,杨香五头一晕,张奇善底下一脚,将杨香五踢一个筋斗,叫道:“王官们捆!”

    照样将杨香五推到二道银安殿,吊在三太一处。第三位张茂龙二声呐喊,纵下南配殿,口中叫道:“张奇割!你好不知自爱,你将我两位师兄俱都拿下。现有凤凰张七张茂龙在此。”张奇善一看,真是俊俏人物,眉清目秀,桃花脸雪白粉嫩,张奇善心中甚为爱惜。张茂龙练子锤往上一递,张奇善将身一闪,让过练子锤,张茂龙方要往回收练子锤,早被张奇善将锤练捋住,往前一带练子锤,那张茂龙像小鸡儿一般,趴伏在地,张奇善恐怕摔了张茂龙脸,赶紧将双练锤向上一提。张茂龙的手一扶地,方要起来,张奇善向张茂龙腰间用脚一点,张茂龙复又趴伏在地。王官过来捆了,仍然推到二道银安殿,将链子锤给缠在腰间。此时红旗李煜一见张茂龙被擒遭获,不由得一声呐喊,纵下南配殿叫道:“张奇善你为何连拿我三位师兄?”说着话练子枪抖起,直奔张奇善面门点去。三四个照面,被张奇善一脚踢倒,王官捆了,推到二道银安殿去了。金头虎大声喊叫:“秃老美!就是你的能为大,你还在上头忍着吗?你手中的练子枪无敌天下,这回你试试吧!”侯爷一听,一飘身纵下南配殿:“张奇善休要逞能!今有千里独行侠侯华璧在此。”张奇善一看,就是一愣:此人脑皮铮亮,手使九节练子双枪,穿一身绸子裤褂,精神百倍。侯爷的练子枪吞吐撒放,泼风八打,与张奇善战了有十几个回合,被张奇善将九节练子枪捋住,一脚踢去,侯爷练子枪松手,也被王官拿住,仍将练子枪缠在腰间,推入二道银安殿去了。金头虎又喊道:“师兄欧阳德你还不下来吗?”欧阳德跳下南配殿,亮出钢刀,口中叫道:“唔呀,臭豆腐!你连拿了我五六个朋友,今有欧阳德在这旮旯里。”说着话,与张奇善动手,未走几个回合,被张奇善一脚将刀踢飞。欧阳德转身要跑,背后一脚踢了一个筋斗,王官过来捆了,推入二道银安殿去了。最后高恒下来动手,三五个照面,也被拿住。十一位英雄俱都被获遭擒。

    金头虎在头道银安殿一看不好,自己说道:“我得逃走。”他这才一纵身形,上了东配殿。原来王爷如不吩咐,没有人追赶。石朗甩大氅就追,王子张奇善叫道:“石贤弟你要如何?”

    石朗说道:“臣要捉拿此贼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十二个被孤家捉住十一个,你要再将他拿住,谁给大清国送信去?”石朗说道:“王爷您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这傻东西连一句人话都不曾说,台湾省关津渡口,他岂能过得去呢?今天不送到王驾面前,明天准能将他送到王驾面前。”张奇善一听,连连称是,遂吩咐道:石贤弟赶紧派人乘骑快马,与关津渡口传谕,凡见此人者,不准拦阻。并将此人相貌晓谕把关之人,如有拦阻者,按军法治罪。”石元帅这才派了四名王官,到处送信,不准拦阻贾明出关。贾叨由打台湾省横行无忌,平平安安出了台湾。

    不表石元帅派人晓谕地面关津渡口,且说张奇善叫道:“石元帅,你说胜英侠肝义胆,仗义交友,你每年去大清国一次,你都是夸奖胜英的为人。现在你将秦尤与三宝都送给胜英,这是多大的情面?胜英不但不以朋友相交,反派人前来卧底,暗探台湾,与孤家为仇作对。”石朗元帅遂对张奇善说道:“王驾千岁,臣往大清国送秦尤与三宝,在镖局子之内,一百多位相见,并未见着这十二位的面。想必这十二位不是镖局之人,也未可知。或者果是镖局之人,他们来时尚不知道臣将秦尤与国宝交还胜英。现在这些人俱都被擒,王爷何不招来盘问?”王爷怒气冲冲道:“将那第一名黄三太,第二名杨香五,第三名张茂龙,第四名李煜,先将他们四名带上来。不许推推拥拥,看不起人。”王官下去来到二道银安殿,抬头观看十一名被获之人,踪影皆无。王官慌忙走至王子张奇善驾前,叫道:“王驾千岁,大事不好!”王爷忙问道:“何事?”王官说道:“那被获之人踪影不见,梁上绳子俱被割断。王驾闻听,不觉愕然,叫道:“石贤弟,咱们台湾省必有重要之人与大清国镖行之人勾串,要谋夺孤家的台湾省。如其不然,外来的人决没这样快,几句话的工夫,竟将十一个人救走。”王爷说着话,一拍龙案,眼前喝水的茶杯,竟踪影不见。原来王子张奇有一个心爱的茶杯,乃是白玉的,里面刻着两条翡翠的龙,倒下水时,龙在里面犹如活的一般,是以王爷时刻不离,最为珍爱。王爷这一拍龙案,向龙案上一看,那茶杯竟不翼而飞。王爷遂对石元帅说道:“孤家的玉杯何在?怎么一时没有了?石贤弟,你们在我身旁,时刻未离,别人不知,难道你还不知道吗?”石元帅答道:“适才王爷擒贼,臣等随在驾后拿贼,是以臣等不知失杯之故。”王爷闻听,长叹一声道:“宝刀在孤家身上带着丢了,尚且不知,何况桌上之物?石贤弟呀,留神孤家项上的人头。”

    君臣正在谈话之际,就见龙案向上悬起来了,张奇善心中明白,盗刀之人未走,君臣正在一怔神之际,就看龙案围桌帘哗啦翻起,由打龙案底黑糊糊一物,平身纵出,这一纵就纵到了殿外,又一纵上了南配殿外。张奇善看得真切,一拍龙案,跟踪纵到殿外,一看此人纵上南配殿而去。张奇善遂大声喊道:“盗刀之人哪里逃走?想要离开王府万万不能。”说着话,纵上南配殿。只见前面那人手提着衣襟,将脸遮住,也看不真切所穿的衣服是皮的还是棉的,看着毛儿烘烘。张奇善方上了南配殿,那人已经到了三层大殿;张奇善跟着上了三层大殿,那人又跳到尘埃;张奇善方跟到地下,那人又纵在四层大殿上去了,站在大殿殿脊之上,仍然用衣襟遮着脸面。张奇善穿的是厚底虎头战靴,方纵到大殿之上脚刚踏殿,就见那人向后一翻身,只听得叽哒咯哒一阵响声,张奇善跟到前厦一看,此人踪影不见。

    张奇善站在四层大殿之上,不由得呆呆发怔,心中暗想:此人太快啦,孤家眼看着他奔前厦滚下来啦,怎么追到跟前竟追丢了呢?思索至此,遂叹了一口气,无精打采,回到了银安殿。见了石元帅说道:“贼人被孤家追丢了。”石元帅问道:“怎样追丢了贼人?”王爷遂将四层殿上追丢了贼人的情形,向石朗说了一遍。石元帅说道:“王爷上了贼人的当啦。那大殿乃是前出廊檐后出厦,贼人滚到檐前,将身形绷在廊底下椽上啦。”王爷闻听,恍然大悟,遂叫道:“众王官们赶紧提着灯笼,去到四层殿廊檐下捉拿贼人。”比及众王官来至四层殿一看,哪里还有个人影儿呢?且说张奇善当时在银安殿上对石元帅说道:“明日贤弟传令,派七员大将,带领马步三军,先查城内,后查四乡村庄,如有收留黄三太等十一人者,按叛反治罪,灭门九族。”石元帅说了一声:“遵令。”第二日发下人马大队,台湾省被十二位英雄闹得天翻地动,暂且不提。

    单说金头虎贾明,由王府奔命逃出,正在更深夜静,也辨不出东西南北,金头虎遂奔一条南胡同走去。方进了南胡同,就见前面查夜的官兵提着灯笼迎面走来。金头虎一看,心中说道:“不好不好,要干。前面官兵要看见我,我就逃不了啦。佛祖保佑我回大清国,给佛祖烧香上供。”列位,金头虎看见官兵啦,官兵其实也看见金头虎啦。那查夜的军官向胡同里一看,就看见金头虎冲天杵啦,那军官遂对兵士说道:“前面这人就是王爷方才传令放行的那个人,你们看看是冲天杵不是?”

    众官兵一看,果然是梳冲天杵小辫的矮子,那官军遂带队奔别的巷口去了。金头虎一看,查夜的不进胡同啦,金头虎自言自语道:“还是我贾明造化大,祖上德行也大,官军没有看见我,他们奔别的胡同去啦。”金头虎看官军去远,遂爬起来出了胡同北口,又向东南走去。方才穿过了两个胡同,只见前面又来了一队查夜官。金头虎赶紧伏在地下,心中祝念佛祖保佑,千万别叫官军看见我。其实官军早看见他啦,这队查夜也奔别处去啦。金头虎又起得身来,绕着弯又跑,一气儿跑到了城门。金头虎一看城门那儿正有官军演操呢,金头虎说道:“这回可坏啦,官军在此处正堵着门口演操,我可怎么过去呢?”金头虎可为了难啦,也不敢往前走啦。正在此时,那名军官可就看见金头虎啦,那名军官一看金头虎的长相,正是王爷传令放行,不准阻拦的那个梳冲天杵小辫的。那名军官心中暗道:“这小子伏在地下,还以为我没看见他呢。要不是王爷有令,你飞也飞不出城去。”那军官看他伏地地下,连动也不敢动,不由得心中暗笑,遂将军队向城门两旁退去,闪开了有半里远。金头虎一看,可欢喜啦,自己暗道:“这真是佛祖灵验,将他们的眼都给蒙上啦,我这么大一个人,全都看不见啦,他反将军队调开城门半里地远。”金头虎满心欢喜,爬起身来,直奔城门走去,走到离着城门不远,金头虎可不敢走城门,城门也没开呢,金头虎顺着马道爬上城去,爬到城顶上用飞抓抓住倒把砖,顺着绒绳下来。此时天色也就要亮啦,金头虎也看不出东西南北来,也不知出的是哪个门,来到护城河,方要换水衣水靠,自己又说道:“别换衣服啦,一会儿时候天亮啦,再叫人家拿住有多冤哪,好容易逃出了城,这就算到了大清国啦。”金头虎也没换衣裳,双手一分水,下了水内,破风踏浪凫到岸上,将靴子脱下来,拧了拧水,将身上衣服抖了抖,拚命的就逃下去啦。金头虎跑了半天,天光也亮啦,只见太阳由南边出来啦,金头虎一看太阳,可辨出方向来啦,原来金头虎出的是南门,直奔南方跑下去啦。台湾的道路又不好走,金头虎一奔南方跑去的时候,净走的是深山,树木交杂,极其不好走,金头虎一看走得不对,原来愈走离着大清国愈远啦,遂自己骂道:“混蛋!”自己一生气,又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。复又说道:“临危过河的时候,你要求佛祖保佑,领着奔大清国走,管保不能走错啦。这一下子白跑了好几百里地,有多冤哪。”贾明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,用手一摸兜囊,金头虎遂说道:“哎呀,可坏啦!连王母娘娘的银子和我自己的银子,全都埋在草塘子里面啦,连一文都没有。大清国离此处还远着呢,我拿什么吃饭住店?此时天光也亮啦,要是黑夜,先找一个财主偷点银子吃饭。这可怎么办呢?唉,发愁也是不行,我先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遂辨别了方向,向北方绕着走下去了。方走出深山来,就见前面黑暗暗的一片树林,金头虎心中欢喜,说道:“这可好啦,我先奔这片树林子去,过了树林子,必有人家。”

    前面这片树林子乃是平地,不是山道啦,金头虎直奔树林子而来。来至树林北面一看,原来有一片庄院。金头虎直奔了庄村,进了庄村一看,有一家座东向南大瓦房,如一片清水一般。金头虎走至门前,一看有一副对联,是红地黑字,刻好了的对子挂在门上的。上联都写的是什么呢?金头虎不认识。下联倒认得两个字:“南北”.横额四个字,金头虎认识两个:“无双。”金头虎看完了,心中明白啦,原来此家姑娘没有婆家,妈妈守寡,要不然怎么写着无双呢?不用问啦,那两个字必是“孤寡”,放在一处念,就是"孤寡无双”。这样的大财主,家里连一个男子都没有,我要弄他两个钱作盘费,那是准成。列位,这副对联,上联乃是“脚踢条河两岸”,下联是“拳打南北二京”,横额是“盖世无双”。金头虎是醉雷公,不认识字,胡批一阵。原来此家乃是铺把势场子的一家财主,武艺超群,名震天下,与王子张奇善对兵不斗将,南半壁的成名人物。金头虎是全然不知,硬要讹诈盘费。且说金头虎一看黑漆大门铮光瓦亮,门外打扫得干净异常,清雅洁静,连一片树叶儿都没有。金头虎用手一推大门,原来大门关着呢,天光方亮的时候,人家还都没起来呢。金头虎不用手推门,用脑袋向大门上撞去,金头虎正撞着门呢,就觉得肚子里一阵疼痛,皆因昨天分了圣母娘娘好些银子,贾明一路胡吃,落花生虾蟹鸡鱼烂肉,吃了一肚子,然后再喝点凉水,此时肚子一阵疼痛,原来是要出恭。

    金头虎一看,台阶上面非常干净,说道:“这儿出恭倒干净,还省得走别处去,回来人家开开门找不着我。”金头虎将裤子往下一脱,对着大门噗哧拉了一大滩。金头虎吃的多拉的多,拉了一台阶,拉完了也不擦屁股,将中衣往上一提掖好了,然后对着大门用力撞去。金头虎油锤冠顶的工夫,撞门比砸的都响,叭叭叭,一连就是二十多下,里面的人可就听见了。金头虎还正撞着呢,就听里面门闩哗啦一声,门分左右,大门开处,现出一人,只见那人头上乌纱经线网子绷头,里边两个抓髻,荷花色大蝴蝶的牌子,外衬五色线灯笼穗,杏子眼,通鼻梁,瓜子脸,长就的女相,年在十三四岁,身穿生丝罗的两截大褂,青绉绸裤子,福字履,镶缎的鞋。此人将门一开,方要往外伸腿,将脚又撤回去啦,说道:“这个狗真可恶,大清早晨在门前拉屎。”遂叫道:“家人在哪里?赶紧打扫去,用石灰渗干了。”金头虎母狗眼向上一翻,说道:“你怎么开口伤人哪?”

    那位少年拱手说道:“我怎么开口伤人啦?您不要多心哪。我说这狗真没有出息,专在门前拉屎,如果不留神一迈脚,就得踩人一脚狗屎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小子,你瞎了眼啦?你为什么说是狗屎呀?”那位少年学生答道:“莫非是你拉的屎吗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不但是我拉的,还不能白拉,你还得给拉屎钱。我没有盘费钱啦,你给几两银子。”学生闻听说道:“你要在这门口扰闹,你也没拿耳朵摸摸,若不是我天伦时常教训我,我将你双腿立刻砸折了。倘论人物,南走一千,北走八百,在家门口吃亏让人,对于乡亲邻里存一分厚道。你还不快快滚开,要不然少爷教训你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时常教训你的话,你倒记着呢,养不教是我的错,我既然教训你啦,我就没有错啦。”学生一听,气得浑身直抖,说道:“你是成心扰乱我?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我不是成心,我假装着玩呢。”金头虎心中暗道:“我将这小孩子打哭了,然后我在影壁墙上就撞头,我就说小孩打了我啦,我不活着啦,我非撞死不可,叫你们家打一场人命官司。他家大人一害怕,必得给我几个钱,我再走就有盘费啦。”金头虎想到此处,一伸手奔学生打去,口中说道:“小子,我先抽你一个大嘴巴子。”学生往旁边一闪,金头虎就抽空啦。少爷说道:“哟,圣人门前你还要卖百家姓吗?”

    学生遂解纽子,摘香串。金头虎一看,人家里面穿的是荷花色的短靠,金头虎说道:“原来你是外边文雅呀。好啦,咱俩滚滚吧。”两人遂在大门道内挥拳,金头虎一递手,少爷一怔,心中说道:“好俊的罗汉拳哪。”金头虎向来愈打愈松,三十六招罗汉拳打完了,就没有玩艺啦。三十六招完了之后,伸手乱抓,上前就搂,拳来了用脑袋就顶。少爷说道:“这是什么把势呀?”金头虎说道:“就是这个玩艺,要是叫我抓上就不轻。”金头虎被少爷挤得连着直往后退,退来退去,可就退到影壁墙了。少爷打了金头虎几拳,踢了他两脚,反将少爷手脚震得生疼。少爷心中暗想:这小子原来是金钟罩护体,这小子是踢场子来啦。既然是踢场子来的,必得给他一个厉害。将金头虎挤到了影壁墙边道,少爷上面虚晃两拳,底下对准金头虎裆中就是一脚。少爷心想:这一脚蹋在他的肾囊之上,就将他的肾囊给踢碎啦。皆因为铺把势场遇着踢场子的,打死白打,少爷也气急啦,金头虎连一句人话都不说,所以少爷才下此毒手。哪知道金头虎比猴都灵,早就提防着这一招呢。金头虎一看,少爷上面的拳是虚的,就说了话啦:“小金头虎可办不了,踢上就干啦。”少爷的脚到了,金头虎一个旱地拔葱,就纵起来啦。皆因为金头虎是童子功,要不是童子功,挤在墙上啦,就纵不起来啦。少爷用力太猛啦,未提防金头虎会这一手,心想这一脚将他送姥姥家去就完啦,哪知冷不防他纵起来啦,少爷这双脚,可就吃了苦子啦,直接着就踢在影壁墙上啦,就听叭一声,影壁墙里的水磨砖,被少爷这一脚踢裂了三块。金头虎两足着地,说道:“咱俩人是瘸拐李,把眼挤,你赚我,我赚你。”少爷这一脚没踢着金头虎不要紧,少爷的鞋也裂啦,袜子也震破啦,金头虎还跟少爷说便宜话。少爷虽然鞋破啦,仍是一拳紧过一拳,金头虎一看少爷鞋破啦,精神可就来了,劈挂腿,迎面掌,紧跟着将把势又都想起来啦。

    少爷与金头虎正在打得难解难分之时,就听里面一声痰嗽,来到外面叫道:“龙儿,大清早晨跟谁呀?家门口动这个干什么?”少爷闻听,赶紧虚晃一拳,纵出圈外,垂手站立,不敢多言,那老者对着少爷恶狠狠的瞪了两眼。金头虎一看,这位老者精神百倍,面带威风,金头虎心中说道:“原来不是孤儿寡妇,家里有人哪。不用说这老头也会把势,这个小孩非是他教的武艺不可,这小孩我都打不过,这老头我更不行啦。”金头虎想到这里,一看小孩在旁边垂手站立,不敢言语,金头虎又来了主意啦,心说:“我要是不说话,等老头一问小孩,小孩说了实话,老头非毁我不可。我先说几句谎话,教老头将小孩喝旁边去,我就挨不了毁啦。”金头虎思想至此,遂对老头作揖行礼。老头赶紧还礼,言道:“您为什么与犬子生气,动起手来?壮士看在老夫的面上吧。”金头虎心说:有门,老头真和气,小孩不敢说话啦。遂说道:“老头,咱是外乡人,来到您这宝地啦,咱还敢生气吗?皆因为方才我走到您这门口啦,我一看您是一家大财主,我是走路没有盘费钱啦,我打算在您这儿求一顿饭吃,好前去赶路?一推您的大门,您大门还没开呢,我就在门口等侯开门,出来人我好说话。方才您那少爷就将门开啦,他开开门就蹲在门前出恭,我一看干干净净的台阶,我过来就劝,我说:‘少爷您别在门前拉屎,在门前拉屎有多肮脏。’少爷言说:‘你管不着,这是我们自己门口,想拉就拉。你这不是多管闲事?’少爷将屎拉完了,愈说愈有气,对着我面门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。行路的外乡人哪敢惹祸呀?被少爷打急啦,这才还手。”少爷在一旁气得嘴唇都白啦,心中说道:这小子真会倒打一耙,大清早晨我这是遇着丧门神啦。

    金头虎跟老者将此话说完,老头对着少爷呸的一口唾去,大声说道:“畜生愈长愈不像样啦。”少爷也不敢分辩,恐其天伦再怒上加怒,还得受一番重责,惟有低头忍受,暗骂金头虎而已。老头说道:“壮士不要生气,犬子无知,您多原谅吧。养子不教父之过,您到里面喝碗茶吧。”金头虎顺口答道:“喝您一碗吧。”老头本是一句客气话,原是虚让他,他当实啦,喝您一杯吧,老头怎么还能说不行?金头虎遂提小包裹跟着老头往里就走。来到客厅,分宾主落座,金头虎将小包裹往桌上一放,就将桌子砸得咕咚的一声。老头一看,这包裹里是家伙呀,遂问道:“您是哪一行发财呀?”金头虎答道:“跟你说吧,咱是大清国的卖珠宝玉器的,来到您这台湾卖红货来啦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道:“原来是卖红货掌柜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敢哪。”说着话,从人献上茶来啦。金头虎一看,茶碗里飘着几根茶叶棍,水黑青色的,金头虎一喝,清香味美,真好啦,遂对从人说道:“好喝好喝。再斟一碗,再斟一碗。”从人又给金头虎倒了一碗。老头又问道:“掌柜的,你贵姓啊?”金头虎答道:“不敢,不敢。我是粗人,您别转文,转文我可不懂。我姓上啊。”老头又问道:“台甫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又转文,买卖人没有名字,我小名叫三辈。”老头说道:“原来是上掌柜的。阁下作买卖是初次到台湾,还是每年必到台湾一次?”金头虎说道:“咱是初次到台湾哪,要不然,怎么将红货都扔了呢?皆因为道路不熟,住店起早啦,迷迷糊糊从店里走出来啦,除去山就是山,在山里就乱转一回,愈转山愈多。我也走累啦,忽然间失了脚啦,就将我掉在山涧里啦,红货匣子顺水就走啦。幸亏我会几步水,凫上山坡,要不然货也失啦,人也回不了大清国啦。”老头看金头虎说话东拉西扯,愈看金头虎的长相愈不像买卖人,方才金头虎向桌子上放一字杵的时候,将桌子砸得咕咚的一下子。老头遂问道:“上掌柜的,你这包裹里大概是家伙吧?”金头虎笑道:“老头你真好眼力,可不是家伙吗。”老者说道:“红货掉水里,你的家伙怎么没掉水里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家伙在身上背着呢,没掉下去。红货匣子在胳膊上挎着,所以掉下去啦。”老头向贾明一笑,说道:“我看你这样打扮,不像买卖人。要是卖红货的,不能身带家伙。”金头虎一听,将母狗眼一转,冲天杵一晃悠,说道:“老头真瞒不了您,您真是高明。我本来不是卖红货的呀,告诉你实话吧,我乃是保镖的。”老头闻听,说道:“保镖的?要提起保镖来,后面拙荆的裹脚条子,都是保镖来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后面有妖精?”老头说道:“不是妖精,是老夫的内人。老夫房产地业俱都是保镖来的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原来咱是一家人哪。”老头又说道:“上掌柜的,镖行我有一个朋友,你可知道?”贾明说道:“老头你问镖行之人,只要有点名气,没有咱不知道的。”老头说道:“提起此人,大大有名,乃是江苏镇江府十三省总镖局的,姓胜名英,字子川,号称神镖将的,我那胜三哥。你可曾认识吗?”贾明一听,又矮下一辈去。我胜三大伯,是他老三,我还得管他叫叔叔?那我可不干,向来我不愿当小辈。金头虎思索至此,一晃悠冲天杵小辫,狗蝇眼一翻:“胜老镖客那怎么会不认识呢?那是咱磕头的,是我胜三哥。”老头闻听,离了座位叫道:“原来是贤弟到了。龙儿过来,见过你的老叔。”少爷赌气走将过来,向贾明作了一个揖。金头虎说道:“得啦,小子,不用磕头。”

    少爷也不敢还言,惟有心里生气而已。行完了礼退下去,站在一旁,听着他的天伦跟金头虎说话。老头跟金头虎说着话,心中暗想:我胜三哥老少朋友可是都有,没有这么一个姓上的呀?我胜三哥怎么交这样的人呢?老者遂又问贾明道:“上贤弟,我胜三哥朋友之中,没有姓上的呀,阁下是哪里人氏?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姓上哟,姓贾。”老头闻听,说道:“姓贾?我问你一个人你可知道?黑驴寨贾柳村的人氏钻云太保贾七爷,乃是胜三哥之盟弟,你可知晓?”金头虎一听,心中说道:“干啦,这回不说实话不行啦。”遂笑道:“您问贾七爷呀?那怎么会不认识呢?那是我的老头。”老者问道:“贾七爷就是你的天伦吗?”金头虎点头道:“对啦。”老者"呸"唾了金头虎一口,遂叫道:“龙儿!见过你的贾兄长。”少爷又走过来,口中叫道:“大哥,小弟有礼了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兄弟你别怪我,刚才我害热病,没出了汗,叫汗将我憋得满嘴里说胡话。”说完了,复又向老者作了一个揖道:“大伯,你老人家别怪我,我不会说人话。”老者说道:“贾明你好大胆子,你打银安殿上掉下来,被人家将你拿住,你为什么将黄三太他们都招出来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您怎么知道呢?”老头说道:“我若不知道,焉有你们大家的命在?”遂叫道:“龙儿,去到后院,将你黄三哥他们大家唤来。”龙儿去不多时,将黄三太一干人众俱都唤来。杨香五一见贾明,气可就来啦,叫道:“老侯,咱们毁了傻东西就完啦。”黄三太拦阻道:“这是朋友地方,别打吵子。”杨香五气恨恨的站在一,心中暗骂贾明。黄三太问道:“贾贤弟,你怎么来到这里啦?”贾明说道:“这是我的造化,糊里糊涂,我就走到这里来了。你们怎么也来到这里呢?”三太道:“你就别问啦。”贾明又对老头说道:“您这是变戏法吧?”老者说道:“贤侄,若不是变戏法,你们大家就回不去大清国啦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这都是我傻小子的造化,若不然,哪有这么巧的事?老头你跟我胜三大伯是盟兄弟,您跟我爹呢?”老者说道:“方才我已跟你说过,胜三哥是我盟兄,贾七爷是我盟弟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无论怎么论辈,我都得小一辈吧?”老者说道:“当然你得小一辈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盟伯我饿啦,一天一夜没有吃饭啦。”老者说道:“只顾说话啦。”叫道:“龙儿!告诉厨房摆酒。”工夫不大,摆上酒席,大家团团围绕,饮酒谈话。金头虎站起身形,说道:“说了半天,盟伯你贵姓啊?你倒是谁呀?”大家一听,俱都笑啦。老者也笑啦,伸手一捋胡须叫道:“贾贤侄,明清八义之中的三侠,你可知晓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知道哇。第一位是我胜三伯,第二位就是九头狮子孟铠,第三位乃是镇三江萧杰。”老头闻听,哈哈一笑。金头虎说道:“您就是萧三大爷?”列位,这就是金头虎误走萧家寨,三侠客萧杰昨夜晚间救出十一位少年英雄,一段倒插笔的文字。皆因为王府的王官与三侠素常都有联络,其中又有两名王官是三侠的家人。秦尤盗三宝的事告下了胜英,俱都被王官报告了萧杰。萧杰得到此信,遂对少侠萧银龙说道:“秦尤盗宝告了你胜三大伯,他逃到台湾,镖行必然有人追下来。王子张奇善上山擒猛虎,下海捉蚊龙,镖行里若别位到来,必然不是他的对手。我与你胜三大伯义同生死,咱们爷们既然知道啦,可不能袖手旁观,咱爷们必得暗中帮忙才是。”于是单日三侠夜入王府前后打探一遭,双日少侠夜入王府暗探一遭。这日十一位英雄被擒,正被三侠赶上,所以将黄三太等十一位盗出,这就是救黄三太一干人众的来由。

    且说大家喝着酒,金头虎说道:“萧三大伯,您得给我几百两银子,见面分一半。”萧三侠不知道贾明说的是哪回事,遂问道:“什么事见面分一半?”贾明说道:“三大伯,张奇善那口金背劈水电光宝刀,值二千两银子不值呢?”老侠客说道:“那口宝刀可称无价之宝。”贾明说道:“三大伯,你将那口宝刀得到手中,还不给我弄三百四百银子吗?见十抽一,也得弄三百两银子呀。”老侠客闻听一怔,遂说道:“这是何人呢?”列位,三侠进王府来到银安殿西配殿,一拐角的时候,老英雄倒是看见前边有一道黑影,老侠客在后面一追,那条黑影转过西配殿去,可就踪影不见了,恰巧赶上贾明打正殿上就掉下来啦。工夫不大,小弟兄们就由南配殿上下来动手,俱都被张奇善拿获,老侠客可就顾不的那条黑影了。等候将十一人捉拿完毕,张奇善与石朗说话的工夫,老侠客将十二个人救了,遂够奔萧家寨而来。那位盗刀之人,老侠客并不知道是谁,此时老侠客闻听张奇善丢宝刀啦,这才想起进王府的时候那道黑影,大概盗刀之人必是此人。萧银龙在旁说道:“此事恐其闹大了,张奇善的宝刀爱如珍宝一般,寝食不离左右,一旦间被人盗去,岂能善罢甘休?倘若父亲的兵刃被人盗去,请问你老人家容忍吗?”老侠客说道:“那岂能忍受。”萧银龙又说道:“如果真有此事,大人必然揣度绿林道有名的人物,武术超群的能人,笨家子决不敢办这宗事。事怕反比,张奇善丢了宝刀,必然想到咱们父子这里,若是想到咱们这里,必然假说捉拿大清国的奸细,前来搜索。那时节十二位兄弟们俱都在此,如何是好呢?”老侠客闻听说道:“吾儿所说深有道理。现在趁早设法将你十二位兄长救出台湾,然后有什么事,再作道理。”萧银龙问道:“怎样救出台湾呢?”老侠客说道:“江中却有小船,你们主仆先扮作打鱼模样,前去暗探一番,看去大清国的要路有官人把守没有,然后再作道理。”少爷去不多时,打扮出来,青布褂裤,白袜云鞋,两个小抓髻,真似渔郎一般。

    老家人扮作一个老渔翁的模样,主仆二人遂够奔江口,来到江口,登了渔船,直奔去大清国的关口打听消息。原来水旱关津渡口,俱都官兵把守,水泄不通,凡出口的船搜索以后才能放行。主仆二人看的明白,急忙将船驶回,天到晌午的时候,主仆二人回到萧家镇。少爷遂将水路情形,如何官人把守严密,难以出关的事情,与老侠客及众兄弟们说了一遍。老侠客闻听,甚是为难,思索多时,遂说道:“你众弟兄决不能在此久待,倘有疏漏,必难逃出台湾。老夫倒有一计:现在萧家寨猎户甚多,每日行围采猎,你众弟兄可以扮作猎人模样,再请寨内各家猎户,一同出围采猎,你众弟兄混在其中,不难混出台湾。”

    众弟兄闻听此言,俱都说道:“老侠客此计甚妙,如此就赶紧办理吧。”老侠客遂打发老家人去借猎人衣服,家人去不多时,抱来有十几身猎衣,众人俱都更换衣服。黄三太将要更换衣服之时,就听家人进来报告道:“员外爷,大事不好,现有石元帅带领三千马步军队,前来搜庄,声称如有隐藏大清国的奸细者,一律同罪。”老侠客闻听一怔,遂说道:“石元帅来的好快呀。待老夫上隐身楼看动静。”原来三侠客盖了一座楼房,名为隐身楼。此楼四面有板,板上有胡椒眼窟窿,人在里面可以往外看,外面的人可看不着里边。老侠客够奔隐身楼,众位弟兄在后跟随。来到楼上,只见石朗率领大队人马,尘灰连天,奔庄而来,人喊马鸣,地动山摇。蜈蚣旗直摆,皂盖旗乱翻,旌旗遮住萧家镇。老英雄一看,不由大怒,叫道:“老家人,取过老夫金背折铁宝刀,三只紫金镖,三只紫金毒药飞叉。”复又叫道:“三太贤侄,随我杀出萧家镇,倒反台湾省!”金头虎喊道:“对啦,这才好呢!这就叫官逼民反!宰一个够本,宰两个赚一个。亮家伙!”此时三太拦阻道:“贾贤弟不要如此。你能豁出去啦,萧叔父在此居住多年,房产地业俱都在此,倘若与官兵动手,一家老少俱有性命之忧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么咱就叫人家捆去吧,我可怕台湾省的人啦。”萧银龙说道:“众位兄长,不必如此,大家商议万全之策。”即叫一声:“父亲,事要三思而后行。如若出庄动手,就是父亲可以与石大帅动手,石大帅那一对银妆锏,武艺超群,无敌天下,我弟兄十三人,也不是人家一人之敌手。况且还是众寡不敌。你老人家若是与石元帅动起手来,人家马队回省城内,报与张奇善,那张奇善秉性甚暴,必然派大队前来。咱这萧家镇乃是弹丸之地,平了之后,放火烧杀,三百余户,必然化为灰烬,到了那时后悔晚矣。”萧三侠听罢此言,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道:“孩儿,我岂不知?无奈事情挤到这儿啦,有为父三寸气在,焉能叫你黄三哥被人拿去?”少爷说道:“您且息怒。依孩儿之见,父亲可以出庄迎将上去,面见石元帅,求石元帅不必搜庄,以免惊动百姓。石元帅乃是高明之人,爱民如子,父亲若是以好言哀求,百元帅不进庄村,也未可知。倘若石元帅非此不可,那时节再与他动手,还不为迟呢。”老英雄遂叫道:“银龙,将你十二位兄长全都隐藏在密室之内。”语毕,遂下了隐身楼,叫道:“家人,你去到庄中约请庄中几位父老,就说老夫有请,有要事相商。”老家人答应遵命,去到庄中,约请了八位上岁数的老头。那八位老者来到萧宅,老侠客迎请入内,分宾主落座。家人献茶已毕,老英雄站起身形,控背躬身说道:“现有石元帅带领三千马步三军前来搜庄,声称捉拿大清国镖行的奸细。倘若石元帅带领大兵进得庄中,咱这萧家镇三百余户,难免惊慌。况且大兵搜宅时,必有一番损失。男女老幼无故受此惊恐,如何是好?老夫拟协同众位老兄,前去面见石朗,请石元帅大兵不进村庄。不知众位老兄可肯协同小弟前去吗?”那八位老者齐声答道:“萧老侠客,此言甚合我等之意。咱这镇中三百余户人家,向来奉公守法,又不曾欠下皇粮国税,为什么大兵汹汹,何故搜索居民住宅?现在百姓老幼一闻石元帅大兵到来,俱都吓得无处藏躲,不知何故搜索居民?老侠客不招我们前来,我们还要与你老人家相商呢。面见石元帅,请他将大兵退去,以免百姓惶恐。咱们就此前去面见石朗。”内中又有一位老者说道:“石朗若是不听美言相劝,拚着我这条老命不要啦,也要与他理论的。这不是反了吗?过好好的日子,无缘无故的大兵将庄村围绕,按户搜索,这还了得吗?”三侠说道:“老兄不必如此着急,大概石朗必然能顺从民意。皆因为石元帅素常爱民为怀,台湾的国政,俱都是石元帅一人的谋画,所以他决不能暴虐的。”

    众老者商议已毕,遂出离了萧宅。早有庄丁打探,现在石元帅在西庄门外,众位老者遂够奔西庄门而来。来到西庄门一看,只见众庄丁全都亮出兵刃,在庄门内雄赳赳,气昂昂,未开栅栏门。石元帅的马在庄门外站着,大兵将萧家镇围得风雨不透。老侠客来到众人面前,遂说道:“你们欲要何为?现在王爷的兵马围绕庄村,又是石元帅统领,你们竟敢在庄内亮出来兵刃,这岂不成了叛逆吗?还不将兵刃收起?下去。”列位,萧三侠在萧家镇上乃是首户,众庄丁都是与三侠学艺的,三侠要说出话来谁敢不听?庄丁们一听三侠叫退下去,全都唯唯而退。老家人将西栅栏门开了,三侠在前,八位老者在后,走出了庄门。三侠一看,石元帅身穿便服,十字绊英雄带,背插一对银妆锏。那八位老者够奔石元帅马前,跪倒于地,在马前哀求石元帅,请免大兵进庄,以免百姓惊慌。三侠一看八位老者跪在石元帅马前,三侠心中暗想:石元帅虽然是官职在身,他穿的乃是便服。他既穿便衣,我就不能跪他,老英雄思索至此,一飘银髯叫道:“石元帅,小民萧杰不知元帅驾到,有失远迎,当面请罪。”石元帅一看,萧杰单腿点地,马前行礼。石朗赶紧翻身下马,遂叫道:“老当家的免礼。石某便服,不便行礼。老当家的出得庄来,不知有何事故?昨夜王府突然来了大清国十二位保镖的大闹王府,俱被王爷拿获,几句话的工夫,那十二位保镖的不知被何人救走,并将王爷的宝刀盗走。若是不将王爷宝刀盗去也不能闹得这样翻天覆地。所以王爷令下,先在城内按户搜查,如有藏匿镖行十二人者,一体问罪。石某带兵前来,不过是搜查奸细。百姓父老们不必惊慌。”石朗说着话,将八位老者俱都挽起,复又说道:“众位老者,恕石某少礼。”

    列位,石元帅乃是二千岁,又是领兵的大元帅,他与百姓们就这样的良善,可见昔日的官宰非常亲民了。石元帅又说道:“并不是萧家镇如此,各处俱都一律搜查,乡老们千万不要惊恐,搜的是奸细,良民决不能受损的。”老英雄在旁说道:“元帅素常爱民如子,有口皆碑,现在虽有王命在身,仍求元帅体恤百姓,网开一面。我萧杰保镖为业,三十余年,现在有大清国的镖行之人,大闹王府,盗去王爷的宝刀,此事固然关系重大,但是萧家镇上百姓素常奉公守法,俱都是安善之民,镖行的人决不能与萧家镇上的百姓有关系。萧杰既然保镖为业,或者能与镖行之人有关,望求王爷免搜镇上百姓之家。王爷请听,现在百姓妇女们不知何故,忽然大兵围庄,哭得实在可怜,慢说是盗刀的奸细,就是大清国来了宾客,也不敢隐瞒,必得报告官面,注户口册子。王爷请想,岂能暗藏大清国的奸细?就请王爷搜我一家,其余决不能有敢收留奸细者。”石朗闻听萧杰说话,察言观色,萧杰并没有一点惊恐之色,真是谈笑自若,说出话来,全是在情在理。石朗心中暗想:三侠客乃是成名的人物,他既然要求我,我若是非搜不可,他决不能善罢甘休。他们行侠作义之人,岂是畏刀避剑之辈?这老头子说话之中,柔里有硬,他叫我搜他,不必搜别人,我若是由他府中将那十二名保镖的搜出来,他就叫我带着走吗?他必然与我动手较量,那时节我与他一动手,马军必然与王府报信。王爷乃是刚愎之人,立刻发下号令,再发大兵将萧家镇抄灭,老少鸡犬不留。萧家镇黎民百姓无故遭此涂炭,岂是爱民之道?再说我昨天看黄三太、杨香五等俱都福寿之相,并没有一点轻薄之态,将来必都成其大器。我也是大清国的人,常言说得却好,水流千里归大海,我何必与大清国的人为仇作对呢?石元帅思索至此,遂叫道:“队官们何在?”只见过来四名带队的官长,与石元师躬身行礼道:“末将在此。”大帅遂吩咐道:“萧家镇内百姓,素常奉公守法,耕读猎户最多,你们可晓得此处居民,可有与大清国镖行的人来往的吗?”内中有一位队官答道:“队下素知萧家镇黎民百姓全都安分守己,无有与大清国镖行之人往来的。”石朗说道:“既然如此,就将萧当家的府上搜上一搜吧,黎民住户就不必搜了。”四位队官答道:“大帅明鉴,谨遵大帅之命。”石元帅又说道:“搜索萧府,不许搅扰,一草一木不许动人家的;如有违命的兵士,本帅必以军法治罪。”

    四名队官遂带了四十名兵士,直奔萧宅而来。这四名队官之中,有两位是萧三侠的徒弟,还有两位借过萧三侠钱的。皆因为萧三侠仗义轻财,又好结交官面的朋友,上至军官,下至兵士,有求必应,所以王府里的当差的没有不认识萧三侠的,没求过萧三侠的很少,今日萧三侠占便宜,可就因为素日轻财的好处啦。萧三侠一看派的这四位队官,两位跟三侠学艺的,两位与三侠素有来往的,萧三侠心中可就有把握了,遂对四位队官抱拳说道:“四位大老爷,欲要搜我的宅院,我有一句话要对四位大老爷说明,求四位大老爷原谅。黎民百姓素日奉公守法,无故的搜拿奸细,如果搜着奸细,当然是罪有应得,拿到当官治罪,如果要是搜不着奸细呢?请问四位大老爷应当怎么办?”

    列位,萧三侠这就叫不说理,对石朗要求不搜全庄百姓,单搜自己的宅院,石朗应允;派四名队官要搜去,萧三侠又与官人言说搜不出奸细来应当怎样?石朗在旁听得明明白白。皆因为人的声名大,说话有价值,若平常之人,不用说与官面不说理;就是说理,官面都未必听。皆因三侠威镇南半壁,无人不知,声价太重了,要不然大队早就进庄院啦,还容絮叨吗?这四位队官一听,三侠说话有点不叫搜查的意思,四位队官面面相看,全都不好意思的去到庄内实行搜查三侠的宅院。还是三侠的徒弟开口道:“众位老爷,咱与元帅回禀,就说萧老侠客决不能容留匪人,要是搜不出来,大家都不好看。”那三位队官一听,齐声说道:“元帅如果允了咱们的要求,那就于咱们与老侠客的面子上都好看了。”四位队官就将此意与石元帅一回禀,石元帅说道:“你们敢保萧当家的,就不用搜啦?但是有了差错,你们必须负责。”四位队官说道:“回到王府,元帅就将搜查萧家镇的责任,放在队下的身上,如果若是有了差错,队下等情愿负责。”石元帅说道:“你们大家既是都保萧当家的不会容留奸细,本帅就不搜了。”语毕,石元帅这才上了骥,在马上对萧三侠说道:“萧老侠客,你太护庇乡亲了。”石元帅此时心中早已明白,镖行的人一定在萧三侠的家中呢,要不然萧三侠决不能不叫搜。但是石朗可不是惧怕三侠,他也是爱惜镖行十二位人才,又与胜英是明友,三侠又是当时的人物,为的是暗中交三侠这个朋友。这都是三侠素日为人光明正大,仗义轻财的好处,所以石元帅才有这样对待。石元帅上了马,这一句“萧老侠客,你太护庇乡亲了”,萧三侠闻听此言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,控背躬身道:“小民立志不交无益友,存心当报有恩人。”石朗说道:“老侠客莫忘了存心当报有恩人。”语毕,传下令去,三千马步军队,犹如风卷残云一般,够奔省城去了。萧三侠一回头,只见那几位老者战战兢兢,在那里呆呆的发怔。三侠说道:“众位老兄,且请各自回家。再有何事,兄弟必然约请众位老兄相商办理。”那几位老者,齐声说道:“还是老侠客威名远镇,石元帅今日这个人情,都送与老侠客了。若不是老侠客,咱这萧家镇难免这一场大祸。”萧三侠抱拳说道:“诸位老哥哥抬爱了。”语毕,众老者各自回家不提。

    且说三侠与石朗说话之际,早有家人们报告了少爷。少爷及十二位弟兄得到了此信,大家来到前院客庭,仍旧张罗更换衣服,打扮打猎的模样。少时,老侠客由庄外回来,众位小弟兄俱都打扮完毕。老侠客打发送家人去请猎户之人。萧家镇三百余户俱都是猎户,一听说去大清国行围打猎,老侠客少侠客俱都前去,谁不乐意前去呢?家人去了工夫不大,就请来百十余位。老侠客一看,人数太多啦,恐其出关费事,遂对众人说道:“现在大清国泰安府来了十余位打猎的朋友,约请老夫前去游玩游玩,所以老夫请众位一同前去,为的是在路上人多热闹。但是人也不要太多了,一拨四五十位,就可以行的。咱们现在先去三四十位,没去的第二拨再去。”少爷遂由这百十余位之中,挑选了三十余位武艺高强的,大家忙乱了一夜。皆因为出远门,乡亲邻居们都去送行,谁没有三位两位朋友?都得问问大清国有什么可带物件没有。不说众人忙碌,且说三侠与少爷商议道:“现在既然咱父子俱都奔大清国,台湾地方咱不定何日回来,惟有汝母一人在家,诸事也不方便。再说张奇善若知道你我父子,将镖行十二位送往大清,那时节他岂能善罢甘休?他一定抄没咱们的家产无疑。所以将你母亲必须安置一个万全之地为妙。”少爷闻听,说道:“咱们奔大清国,将我母亲送往孟家寨去,不知天伦以为如何?”三侠说道:“此意正与我合。”遂派家人仆妇等,套好了车辆,将老太太送往孟家寨去了。众人将打围采猎的一切物件,全都预备齐全。杨香五扮作牵着细犬,贾明扮作架着黄鹰;老美将头罩好,背着猎枪;张茂龙、高恒、李煜等,也有带着弓箭的,也有背着猎枪的。将他们十二位夹在当中,萧家寨打猎人在前后两头。老侠客乘坐黄骡马,背插金背折铁宝刀,鸭尾巾英雄氅,外罩斗篷,在前领路。少爷乘跨白龙驹,背后背定判官笔一对,在后面督队而行。两辆大车拉着粮米锅灶帐篷等物。第二日黎明,大家遂出离了萧家寨,直向大清国出发。老侠客早预算好啦,当日晚间,再过水旱路,出台湾的总关口,因为晚间掌灯的时候,容易混过去。由萧家寨出来,工夫不大,遂来到头道关口。三侠一看,就是一愣,平日这个关口只有三五人把守,今日忽然增加十余位把守关口之人。老侠客在马上来至头道关口。把守关口之人。迎头将三侠拦住,只见那把关口的军官说道:“什么人?可有出关的执照吗?”比及三侠来至那位军官切近,那位军官原来也认识三爷,遂叫道:“老当家的,您怎么单这个时候出关哪?”三侠说道:“自春三月间,我的街坊邻居就欲上大清国行围采猎,因为人没有凑齐。众位上差请看,各人都是黄鹰、细犬、火枪、线枪、弓矢等物,一来是游玩中华行围采猎,二则拜望宾朋。在下大清国朋友甚多,众位差官是知道的,故此今日过关奔中华。”把关的兵士闻听此言,遂说道:“前夜晚间有大清国十二位保镖的搅扰王府,盗去王爷的宝刀、龙玉茶杯一盏,王爷大怒,因此王谕下来,这几天无论何人,不准出入关口。老当家的暂且请回,您等候三五日,将大清国十二位保镖的拿住,或是收禁监狱,或是斩首示众,您再过关。”三侠说道:“众位差官,我由庄中起身,连三尺童子都知道我是奔大清国行围采猎;我若是回去,于我的脸面上不好看。”把关的兵士问道:“您来了多少位呢?”萧三爷说道:“敝村中的乡亲跟我练粗拳笨脚的四十八位,我父子二人,共五十人。”把关的说道:“老当家的,您报一报四十八位的名姓吧。”萧三侠遂将真猎户的名姓报了十余位,家中人口几位,姓什名谁,清清楚楚告诉了一遍。守关之人说道:“您这四十八位之中,没有干别的生业的?”萧三侠道:“那决没有错的。”

    守关人道:“只要没有外人,我们落不了不是,您就过关吧。”

    又过了三道关口,都是原辞,俱都平平安安渡过。天至掌灯之后,路过水旱总关口。只见永旱总关口灯笼火把,照如白昼,大队雁排翅亮开,俱是弓上弦,刀出鞘,四位带队的武职官,跨着绿鲨鱼鞘腰刀。老英雄一看,心中暗道:“这道关口好比鬼门关一般。如若闯过去这道关口,七八里地,就是大清国地界。”老英雄来至四位差官面前,弃了座骥,将斗篷脱下,搭在马鞍鞘上,控背躬身道:“四位大老爷请了。”那四位武职官齐声说道:“老当家的,要过水旱关口吗?这个面子驳了您啦。里面四道关口已经有快马飞报,您要过关奔大清国行围采猎,看望朋友。无奈王谕两番下来,无论何人,不准路过水旱总关口。老侠客暂且请回萧家镇,等五七天,将大清国十二位保镖的拿住,或是号令斩首,或是入了狱,老当家的再请过关。”萧三侠施礼说道:“我四道关口,俱都过了,已经受过检查,没有外人。来到此处,四位大老爷若是不叫过关,我回去对于那几道关口的朋友,面上也不好看;对于我之乡党,我也实无光彩。四位大老爷行一个方便,我到大清国时,将台湾没有的物件,买一两银子的送与四位大老爷,总算四位大老爷交了我萧某人这个朋友了。四位大老爷高抬贵手吧,我实无脸面再回萧家镇。”语毕,对着四位差官躬身施礼。那四位差官说道:“老当家的,这四十八位之中,可没有外人?”萧三侠说道:“四位大老爷放心,决没有别的事情,叫四位大老爷多包涵。”老英雄语毕,抱腕当胸,披斗篷上了座骥。带队官说了一声:“老当家的请吧。”老英雄靴尖一点镫,一勒嚼环,真是马踏大桥如擂鼓。后面十八个猎户,黄三太十二位在当中,后面又是十八名猎人,两辆大车拉着行囊锅灶,少爷萧银龙坐跨了龙驹,督于后面。

    过了水旱关口,俱都是深林茂密,萧三侠在马上仰面朝天,冷笑两声:“台湾省雄兵二十万,战将几百员,我父子略施小策,竟平安闯出台湾省,直奔大清国。”少爷银龙马向前一催,叫道:“老人家不可发笑,这才出了水旱关口半里多地。再走六里地,才出了台湾,的过界牌,过界牌以北二里地,还是两国不管的地方。古人云:侥幸之事不可高傲。天伦岂不闻曹孟德兵败华容道,八十余万人马,只剩了百余人。至华容道时,曹操仰面狂笑:‘都说是诸葛亮六略三韬,我看诸葛亮少才无智。如果华容道把住一支人马,曹某插翅难飞。’话犹未了,号炮一声,现出人马,正是关公把守华容道。孟德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,马上控背躬身:‘君侯开一线之恩,曹某待君侯不薄。昔日在曹营,上马金,下马银,三日小宴,五日大宴,十名美女,敬送君侯,君侯岂忘之耶?’关公闻听,马上紧皱双眉,叫道:‘周仓、关平摆开一字长蛇阵!'曹孟德身后大将张辽张文远说道:‘丞相,君侯摆的长蛇阵有头有尾,有枪有刀,乃是暗放你我逃走之意。’那关公方才要放曹贼走,周仓、关平在一旁落痛泪,说道:'君侯您与诸葛丞相赌头争印,曹孟德不走华容道,相印归于君侯;如走华容道,君侯不能捉住,就得输了项上魁首。’关公马上卧蚕眉紧皱,说道:‘关某宁死白刃下,曹贼的人情我不欠着。’关公后来才占了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五个字。”

    少爷萧银龙三国的典故未曾说完,忽听迎头正北一声号炮响,惊天震地,东北、西北又响了两声,前边树林中灯光好似绣球一般,来回乱摇。号炮不响时,人不喧哗,马撤銮铃;号炮一响时,人喊马号,地动山摇,灯笼火把,喊杀连天。萧三侠抬头一看,迎面撞出三匹座骥。头一匹马,金鞍玉佩,杏黄缰绳,马上乃是一省之主、王子张奇善,马鞍鞘得胜钩,挂着红毛铜的搅钢枪。马后边有黑白二骥,白马上石大元帅,黑马上三千岁金锤无敌将曹士彪,迎头撞来。三匹马后,步下百余人,全都是二十万人马之中挑选的能打之人,各执应用的刀矛器皿。看正北、西北、东北,三面兵将不计其数,约四千余人。

    萧三侠勒住座骑,在马上将身站起,绷住了镫绳,这才抬头一看:兵似兵山,将似将海,实在难以闯出台湾。听后面说道:王子亲统大军阻拦,老当家的,咱们赶紧回萧家镇吧。”三十六位猎户全都吓得胆破魂飞,一个个不敢前进。列位,像打猎,这三十余人,乃是本村的字号,一看王子张奇善亲统马步三军,实在害怕了。萧三爷说道:“咱若回去,那关口此时也亮出队伍了。众位随我前进,无论出了什么事,全都有我调停。再说又有大帅在场。”三侠遂抖嚼环,直撞王子的艾叶青发豹。二马相隔三丈来往,老英雄心中思索:张奇善乃是一省之主,我乃是百姓,礼法要紧。老英雄弃了座骥,脱了斗篷,挂在马鞍鞘上。张奇善乃是便服,头戴鸭尾巾,身披英雄氅。萧三侠提着大氅,磕膝点地施礼,口中叫道:“王驾千岁虎驾在此,小民不知,冒犯虎威。千岁统领马步全军去向哪里征伐?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当家的不要多问。足下等五十余人,出台湾奔大清国,人数是五十名,早有五次探马飞报孤家。孤家请问一言,你父子不必隐瞒,那四十八位之中,有黄三太十二个人没有?要叫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纸里头包不住火。你可得对得起你三侠的名誉。你这大年纪,一世英名,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,人物皆以信义为本,你老当家的年过花甲,口可要与心同。

    就凭一句话,你这四十八位之中,倒是有黄三太没有?”萧三爷闻听,双眉紧皱,说道:“王家千岁,你老人家问的是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、高恒、贾明等,他十二位俱在其内,还是一个不少。”张奇善闻听,笑道:“老当家的,你将他十二人俱都献出来吧。孤家将他十二人拿住,在台湾省、大清国两交界地方,埋十二根杆子,将他十二人号令。孤家因何这样对待此十二人呢?扰闹我王府,情尚可恕,不该盗去孤家宝刀、玉杯。我豁出我的台湾十万大兵,三年粮草,我斗一斗十三省总镖头胜英。”萧三侠说道:“王驾千岁,黄三太等十二人中,我胜三哥的门徒甚多,余下有民子的盟侄。有萧杰的命在,你动三太、香五一根毛发都不成,我们是自家爷们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当家的。”萧三爷说道:“王驾千岁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义士。”萧三爷说道:“千千岁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萧杰。”萧三爷用手点指叫道:“张奇善!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当家的,你打算出得了我这台湾么?”萧三侠说道:“有民子三寸气在,不能叫王爷你将我侄儿三太、香五等绑去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我孤家还不依仗人多势众,我孤家与你单打独斗。

    马上步下,短打长拳,你若赢得了孤家,孤家放三太他们回归大清国。”肃三侠说道:“王驾千岁,你说一刀一刀刺,我都不含糊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我孤家若用红毛铜搅钢枪赢你,不算孤家的本事。因为你是短兵器,孤家不能用长兵器赢你。”又叫道:“石贤弟!将银妆锏借与孤家一用。”石大帅将锏撤下,双手递与张奇善。张奇善接过,遂套挽手。萧三侠压金背折铁宝刀,二人就要比试输赢。石元帅因见黄三太等乃是福寿绵长之相,不由得心中爱惜。倘若张奇善与三侠动起手来,后面这四十余位必然命丧于此。因为张奇善背后有三千岁在那里带队,倘若动起手来,三千岁乃是性烈之辈,无论胜负,一时火起,大喝一声,队伍齐上,萧三侠等五十位焉能是大众的敌手?无论有多大本事,也打不出台湾去。石朗思索至此,遂心生一计。王爷方将银妆锏套好了挽手,石元帅遂对王爷说道:“王家千岁暂息雷霆之怒,老当家的也暂息虎狼之威。王爷乃是一省之主,萧三侠乃是成名的侠客,倘若动起了手来,万一有伤损,如何是好?依臣愚见,老侠客与王爷不如递一趟拳脚,王爷若是胜了老侠客,老侠客就将黄三太他们十二人当面献出,任凭王爷治罪;老侠客若赢了王爷,就放三太他等过关。俱都是练武的,递一趟拳脚分出胜负,两无伤损,岂不美哉?”萧三侠闻听,心甚是感激石朗。萧三侠心内明白,若是动了家伙,明知道凶多吉少,众寡不敌,焉能是张奇善的敌手?石朗的心意,因为知道萧三侠终日练习拳脚,铺着把势场子,教着徒弟;张奇善乃是一省之主,他不能当着文武官员练拳脚,他的拳脚必然生疏。一递上手,张奇善若是输了,当中有石元帅说得来的人说情,必然得将黄三太他们放了。那知道石元帅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张奇善不同着人练拳脚,他在宫内可天天练,石元帅可不知道。王子张奇善闻听石朗言说递拳脚比较胜负,甚为喜悦,心中说道:“还是石贤弟偏向着我。”遂将银妆锏又递给石朗,萧三侠折铁宝刀仍然还鞘。二位这才亮开架势,短打长拳,挨帮挤靠,各使平生学业。一位是老侠客武艺超群,一位是王子张奇善上山擒猛虎,下海捉蛟龙,有万人不当之勇。这才是棋逢对手。金头虎在一旁大声喊道:“死了也不冤啦,开了眼啦!我将冲天杵露出来吧,我还蒙着干什么?”且说二位战了五六十个回合,未见胜负。张奇善乃是少林门的武术,将萧三侠英雄带捋住,死不放手;萧三侠一绕张奇善的手腕,大拇指一点张奇善寸关尺,张奇善五指俱松,三十六把左右拿,七十二手破法,一招一势,摘、揭、撕、劈、打、抓、拿,死中求活。二人的胳臂腿咯嘎咯嘎乱响,各无胜负。金头虎说道:“我的姥姥,若是我,早让他扔到云南去啦。”张奇善纵出圈子外,说道:“老当家的拳法闭着,孤家递不进去;孤家闭着,老当家的你也递不进来。咱们二位还是动家伙比较。”遂叫道:“石贤弟将兵刃借与孤家,不要多言。”石朗暗中思索:我看黄三太他们俱是长寿之相,怎么搭救不了呢?张奇善接过兵刃,双手左右一分。萧三侠套挽手压金背折铁宝刀,回首捻髯,往南观看,心中暗想:黄三太等十二位,猎户三十余位,你们四十九个人,若是有命,苍天见怜,老夫胜了张奇善,咱们平安出关;若是输了张奇善,咱们爷儿五十个,休想活命。老英雄思索至此,抬腿擦折铁宝刀,刚要动手,西南角树林丛中,有一棵枯树,两围来粗,由树孔之中,就听有一人大声呐喊,童子声音,叫道:“呔,萧老三你拚命,你有几条命?老朽来也!”

    萧三侠、张奇善二人忙回头观看,只见此人扎煞着背膀,在当中一站,面向南大声说道:“后站!老三,你不就是一条命吗?后站!”萧三侠一看,将刀一横,叫道:“老兄长!”

    那老者说道:“什么老兄长,后退吧!”萧三爷诺诺连声,往后而退。老者转身形面向北叫道:“王驾千岁,老朽拜见。古语云,大将必有容人之大量,千岁爷高抬贵手,饶恕他们五十人的性命。萧杰学而未成,三太等武学的功夫,不过练了十年八载,实无惊人的本事,老朽拜恳,王爷可以恕过他们。”张奇善双锏交于左右,捻髯观看:此老者其貌不扬,头如麦斗,身材三尺高,头上短发不过三寸,长头发起缕子,挽着髻儿,一脸的油泥,苍白胡须扎里扎煞;身穿蓝布破棉袍,青布一块,月白布一块,灰布一块,补钉层层叠叠,雅赛和尚的袖头似的;腰间这条带子,破布条与草绳拧的,背后背定一个草帘,三尺余长,大概是大河洗脸,庙中睡觉,晚间打开草帘当褥子;足下穿生麻草鞋,麻梗线串红头绳系着,没穿袜子,脚面肉皮与地皮颜色一样,形如乞丐。张奇善一看,四五千人的战场,来了一位要饭的了事。张奇善看罢,心中暗道:“我可别小看他。”张奇善遂对那老头说道:“事关重大,不必了解。”老者说道:“天下人可了天下人的事。我看你们双方兵刃并举,焉有袖手旁观之理呢?”张奇善遂说道:“老者贵姓高名?”

    老者说道:“二十余年未曾提过名姓,偶尔之间,还是真想不起来啦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者不要取笑,世界上哪有忘去名姓的呢?请道出尊姓大名。”老者说道:“王驾千岁,我有几位师弟、盟弟,他们俱都在大清国有点名气。老朽乃是残年暮景,已成废人了。”张奇善问道:“你老人家的师弟、盟弟都是何人?”老头答道:“大明家未没之时,有四大镖头是吾之盟弟。头一位南侠王陵;北路镖头胜英,胜英不但是我盟弟,还是我师弟;东路镖头石俊山;西路镖头钱士中,这都是我之盟弟。明末清初镇九江屠粲、火德真君孔华阳、胜英、李刚、华谦华子远、登山豹子杨义臣、钻云太保贾斌久,秦天豹八爷早故,这都是我的盟弟。再说三侠,孟铠、萧杰、胜英,我们师兄弟四个,我是大师兄。诸葛山真、胜英、弼昆,我这三个师弟带艺投师,吾之老师不欲教传,师兄代师传师弟武技。他们三人与我学艺二十余年,我这群盟弟、师弟,俱是无能之辈。”张奇善一听,他将大清国有名的人物,都拔出来啦,全是他的盟弟、师弟。张奇善遂说道:“请问老义士贵姓高名?不要取笑。”老头答道:“王驾千岁,如若问老朽,复姓夏侯,双名商元,人称绰号震三山撼五岳大头鬼王鬼见愁。水面有一个小小别号,叫赶浪无丝。”大众一听,俱各伸舌头。金头虎说道:“叫甚么玩艺?一说一大片,我就记住一句,虎头大王加么六,大头鬼吗?”张奇善闻听,当时一怔,说道:“原来是剑客老义士。听人传说,老义士有二十宗绝艺,人不能学。”

    老剑客闻听,摆手说道:“王驾千岁,非也。提起我的出身,唉,人生我白驹,阳世三间混水鱼。想起我之来历,至今老朽伤心,恍然一场大梦。我六岁之上,我那生身的养娘,拍着我的脑袋说道:‘孩子,为娘没生下你时,你天伦盼儿盼女,盼的为娘生下你来,头如饭碗大小,身子半尺来长。你天伦大怒,言说为娘生下怪物,快快用土埋了吧。’欲要将我活埋。为娘哭泣对我天伦说道:‘他投爹投娘来了一场,有五官有四肢,就是头大一点。养他几年,他若是会说会道,咱再抚养于他。’五年的景况,为娘受了五年的折磨,你天伦见着你,他就怨恨为娘,六岁上你才学会说话,你天伦又说出绝话,他问到为娘:你是有夫妻之义,你是有母子之情?为娘问道:当家的,怎为夫妻之义?怎为母子之情?你的天伦拍着我的脑袋对我说道:你若有母子之情,你领着你的儿子去过日子去,咱夫妇离散;你若是有夫妻之情,将他活埋了,咱夫妻度日。我那老娘亲哭泣着说道:‘咱夫妇乃是嫡配,岂能半途离散呢?咱将孩子扔去还不行吗?何必害他性命呢?’我那狠心的严父,将我挟至离家二十余里,扔在开洼。我寻茶讨饭,谁见了我都给我钱。一日,我在荒郊啼哭,遇着我那慈善的老恩师,他问道:‘小孩,你为何在野地啼哭呢?’我遂答道:‘我想我的父母。’我那老恩师说道:‘你怎么不回家呢?’我就将我天伦如何嫌我貌丑,我要回家,必得将我活埋,我就将不敢回家的话说了一遍。这位道爷用手量了量我的脑袋、身子、腿,遂说道:‘你跟我当道童去好不好呢?’我说:‘你老人家要给我吃饱饭,我就跟你老人家去当道童。’我那慈善的老师,将我带至武昌府江夏县,范文正公坟后松竹观,万松山。我在庙中学徒五十六年,六十二岁出师,酒色财气,抛去三个半,还好点气,终朝每日寻茶讨饭。我要饭倒好要,人家看我这废人的样子,全都给我。我在大河内洗脸庙里睡,吃饱了我就在庙里学习。今年小老儿还年轻呢,才八十四岁。我学练了七十八年,断子绝孙。别位谁也舍不得这么练功夫;别位要是舍得练功夫,俱都比我强,我乃废人也。老朽的软功夫,不论茶碗饭碗摆好了,碗上排碗,我在碗上走一趟,那碗纹丝儿不动:硬工夫,两根柱脚石,老朽一脚,可以跺碎。老朽纵远能纵一丈七尺,若是三丈宽的河,老朽能纵过去。拾几根柴禾棍,老朽将柴禾绑成,抛在水中,老朽头一纵,脚尖一点柴禾把,第二纵就可以纵到彼岸。黄三太他们十二人之中,有一名叫欧阳德的,他的天伦常与我开玩笑,将老朽破棉袍掀开,用手拱老朽,老朽双股一挟,他的手就拿不出去。老朽外肾囊,可以用石头砸,犹如铁的一般。老朽练的铁裆,油锤冠顶,两太阳砸砖,铁尺排肋。王驾千岁,要学惊人艺,须下苦工夫。老朽拜求王家开天地之恩,他们老少五十人,家中都有妻子老婆孩,何必叫他们俱都骨肉分离呢?”

    张奇善闻听,心中暗想:“前二十年前,孤家耳闻有这么一位剑客,近二十年来,总未听说剑客的行踪。看他的长像,其貌不扬,这样大事,就凭他三言五语,就给完了?我必得要考较考较他的能为武技如何。”张奇善遂将兵刃交于左手,口中叫道:“我们事关重大,老义士不要多管。”张奇善口内说着好话,右手用了一个靠山掌,照定老剑客胸前打去。张奇善武学超群,膂力过人,冷不防这一掌要是打上,就可以打出多远去。张奇善这一掌方伸出去,就看老剑客将手向下一顺,叫道:“王驾千岁,不得无礼!”这一掌立着下去了,正打在张奇善的手背上。老剑客乃是童子功,鹰爪力,这一掌打得张奇善直甩搭手,将手背打凸出来一条肉杠。张奇善可就火啦,遂说道:“你这不是了事来的,你是勾串胜英,盗孤家宝刀,扰闹孤家的台湾。你就是剑客,无论你是何人,孤家也要武力对待,见个胜负输赢。”语毕,将银妆锏双手一分,就要与老剑客动武。老剑客不慌不忙,叫道:“张奇善,我知道你的根底,你乃是占山为王出身,霸住了台湾省。老朽怕你抢了我的棉袍去,你别看老朽棉袍破,还是冬暖夏凉的宝衣。”说着话,直奔西南,一片卧牛青石去了。到了卧牛青石旁,老剑客撤去背后背着的草帘子,脱去油棉袍,拿破棉袍将草帘一裹。众人一看老剑客,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的,全都在外面露着,肉皮向下垂着,底下破蓝绉绸的裤子,一条一条的。只见老剑客将衣服放在一块卧牛青石旁,将腰向下一伏,用手将那块卧牛青石一抓,磕膝盖一顶那块卧牛青石,两肩头一用力,将那块青石掀起,用手将棉袍填在石头底下,用青石压住。那块石头四角见方,足有千余斤重,老剑客鹰爪力的功夫,将石头这一抓,看着毫不费力,就将棉衣放在石头底下,众人看着莫不惊奇。

    四千余名马步三军,老剑客这一抓石头不要紧,可就将那些三军们,全都给镇住了。老剑客也为的是先将众人镇住,要不然将衣服放在石头底下,人家一个人搬不起来,还需用十个人搬呢。老剑客放好了衣服,说道:“这回你们偷也偷不去,抢也抢不去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这才是大力神呢。我长这么大,头一次看见有劲头的。”老剑客转身形来到张奇善面前,张奇善亮开架势,手擎银妆锏,就与老剑客动手。老剑客一看,张奇善真是要拚命的样子。老剑客叫道:“张奇善你要与老朽动手,老朽没有法子,老朽今年八十四岁了,我还能再活八十四岁吗?没有别的,老朽年迈无能,只有跟你拚命。你打上老朽,老朽就死。张奇善,你可晓得七十不打,八十不骂?老朽乃是将死之人,你何必与老朽这样呢?”张奇善道:“你了事,能了你便了;不能了,你便不了,你为什么强要排解?你就是剑客,孤家豁出去台湾不要啦,也得与你分个上下,事是决不能了的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你为什么要杀镖行十二个徒弟?老朽年暮之人,死了也没有人管。镖行那十二位,乃是胜英的徒弟,胜英在大清国是个人物,你若将他十二名徒弟杀了,他焉能与你善罢甘休呢?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义士你有所不知,镖行十二人夜入王府,扰闹孤家,情尚可原,决不该将孤家宝刀盗去。

    没有孤家的宝刀,谁要出来了解此事也办不了。”老剑客一听,向张奇善笑道:“我打算王驾千岁为的是什么呢,原来为的是一把破刀哇。如果要是有了刀呢?”张奇善说道:“如果有了孤家的宝刀,万事皆休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王驾千岁,如果有了宝刀,将黄三太他们十二人放了,你还与我三弟萧三侠为仇不为仇呢?萧老三乃是住居台湾,是王驾千岁的子民,倘若千岁与萧老三再为仇作对呢?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当家的住居台湾,奉公守法,息事宁人,排难解纷,乃是忠厚长者,我焉能与老当家为仇作对?君子一言出口,决无反悔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谢王驾千岁。”语毕,转身形够奔青卧牛石而来。来到青卧牛石前,用肩头一扛石头,一伸手将破棉袍卷取出。这回可省力啦,那块石头是活动的,故用肩头一扛,就掀起来了。老剑客拿着破棉袍卷,来到张奇善面前,扔在地上,将棉袍打开被身上,一看里面那个破草帘用绳捆得左一道,右一道,捆了好几十道。老剑客要用手一道一道的解,可就费了事啦,老剑客用手指头竖着一打,就好似拿刀裁的一般,登时将帘打开。复又将草帘一层层的揭开,只见张奇善那口绿鲨鱼皮鞘,金背劈水电光刀,真金饰件;真金吞口,双垂灯笼穗,耀人眼目。老剑客一下腰,拾起宝刀,当啷啷一按崩簧,金背劈水电光宝刀出鞘,抛于地下。王爷一看宝刀,如获斗大的一颗明珠,真好似完璧归赵一般,叫道:“老义士,我与你师弟乃是朋友,我待他不薄。大清国的秦尤盗了皇家三宝,来到台湾献宝,欲要在台湾隐身。我若是将三宝留下,我给秦尤一个小官职,胜英如何能破得了此案?皆因为都是知名的朋友,我派我的石大元帅,将秦尤与那三宝,暗地送到胜英面前,我这个朋友也就算不含糊了,怎么他还暗地打发徒弟来扰闹王府?扰闹的我王府,我还可以原谅,不该将我的宝刀、玉杯盗去,叫我对于交友太伤心了。”老剑客微笑说道:“王驾千岁,扰闹王府是他十二个人,盗宝刀并不是他们。王驾千岁有所不知,我兄弟胜英乃是有良心之人,受人点水之恩,必当涌泉以报。他们十二个来在台湾,祸头是那个梳冲天杵小辫的猴囝子,就应当将他一个人宰了。此事胜英丝毫都不知道,我必然叫他们将王驾千岁的天高地厚之恩,对胜英学说了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请问老义士一言,我胁下宝刀你老人家怎样盗去?求老剑客对我说明,我也好长些见识。”老剑客笑道:“皆因王驾千岁传谕去请文武官员时,银安殿内无人,老朽在闹龙案底下。文东武西排班站立,千岁议论事,猴崽子贾明从那银安殿上掉下来,王驾千岁将他拿住,他说了些胡言乱语。王驾千岁问他,他说是保镖的,小冤家假充大辈,问起胜英,他说是他盟兄,王驾千岁恩施格外,将他绑绳打开。傻小子不说人话,让王驾千岁自缚,他扛到大清国找皇上去。王驾千岁气得站起来,及至千岁坐下气的时候,老朽我也有气。那时王驾千岁的宝刀在腰间乱晃,老朽将刀把抓住,用匕首将带刺断。及至王爷与大众等出去拿黄三太等时候,老朽一看闹龙案上那茶杯很好,必是王驾千岁心爱之物,老朽遂伸手将茶杯取下来。王爷拿住黄三太十一个人的时候,反倒放了祸首贾明。王爷回归座位一看,玉杯失去,王家言说胜三弟恩将仇报。大帅从中美言,命将黄三太提上来,王家审讯。八个王官去提黄三太等,进门一看,人已失去,那时就被我萧三弟将人已经救走了。老朽盗刀的原因,老朽恐怕黄三太他们出不了台湾,献宝刀恳求王爷放了他们。古语云:君子不夺人之美。王爷在银安殿上一拍闹龙案说今夜晚间好怪哉时候,老朽遂用秃脑袋将闹龙案顶起,老朽纵出去,王爷纵出去了。皆因为老朽日行千里,王爷日行七八百里,故此王爷追不上老朽。老朽在殿上用破棉袍挡着脸,为的是王爷当时看不出来是谁。老朽跑到四道殿脊上,老朽从脊上往下一滚,滚到檐子底下,绷在椽子上啦。临事则迷,一时朦住王爷。王爷来到头道银安殿的时候,老朽将玉盏仔细一看,乃是稀世之珍,恐怕带在身上给王爷损坏,无法赔偿,老朽遂直奔三道殿内,将玉盏搁在三层殿东北角第一块天花板内。老朽持绒绳上去搁的,王爷取杯的时候,可多要留神,摔了老朽可不管。王驾千岁格外施恩,请王爷鸣金收队吧。”张奇善说道:“老义士,孤家言而有信,此事就算老义士了解。我欲请老义士与萧三侠同到省城,与孤家盘桓几日,孤家得与老剑客会谈会谈,好叫孤家顿开茅塞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王驾千岁,招贤馆,会贤亭,文武齐备,何短老朽一人?改日再与王驾千岁盘桓。”张奇善一看老剑客诚意不去,也不便勉强,遂传下号令,大队人马回归省城。忽听锣鼓一响,大队人马犹如风卷残云一般,全都回归省城去了。

    萧三侠这才来到老剑客身前,控背躬身说道:“谢过老兄长解围救命之恩。”老侠客说道:“你我是老弟兄,何必言谢?”萧银龙过来对着老侠客磕头行礼,老侠客伸手相搀。一看银龙是女相,柳叶眉,杏核眼,鼻如悬胆,口似涂朱,瓜子脸,元宝耳朵,真是女相。老剑客遂问道:“贤侄妙龄几何?”

    银龙答道:“小侄男十四岁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咱爷俩同庚,我八十四岁。”回头叫道:“萧三弟,令郎面似少女,不知道的看他又文明,又老实,其实这孩子又毒又狠又辣。贤侄,老朽礼貌不周,老朽有几句话,要贤侄牢记:久后作事,十分伶俐使七分,留下三分给儿孙,十分伶俐都使尽,恐怕后辈儿孙不如人。”金头虎道:“对啦,又损又坏,要踢我小金头虎。”

    黄三太等遂都过来请安,俱以老师伯呼之,说道:“侄男辈黄三太、杨香五、张茂龙、李煜、高恒、侯华璧等拜见师伯。”

    老剑客半礼相还,遂说道:“诸位请起,贾明跪着。”贾明说道:“老头,我色儿不好哇?一锅怎么做两锅饭?为什么他们都起来,单叫我一个人跪着呢?”剑客说道:“猴囝子你惹祸根子。二郎山惹祸也是你。莲花湖暗探秦尤去,你给人家大姑娘喊好,老寨主将你拿住,你又将杨香五指出来,香五被获遭擒,然后你也被获,老寨主看在亲情面上,将你等放回。圣母娘娘采花害人,为侠客应当除暴安良,将女贼除了总算对了,你偏说好些个损话。到了王府,你掉下殿来被获,你为什么将黄三太他们十一个都告诉张奇善?处处你砸祸坏事,你有多大能为?”金头虎闻听,一晃悠冲天杵说道:“告诉你老头,要提本领大啦,就这一支胳膊要是伸出去,七套大车打我的胳膊上轧过去,连个白印都没有。你要不信,老头咱俩比试比试,就这只胳膊,可以叫你盘杠子。”老剑客闻听,不由得心中暗笑道:“你师傅和尚跟我学艺,你还要跟我比试比试?没有别的,今天我替你师傅教训教训你。”老剑客道:“好好,我就在你胳膊上盘一回杠子吧。”金头虎伸着胳膊,晃悠着脑袋说道:“不含糊,你来盘吧。”老剑客一伸手,照定金头虎的寸关尺,用两个手指捏,金头虎这回可遇上钉子啦,只听“嗳呀嗳呀”,可就喊开了。列位,老剑客是鹰爪力,青铜钱三寸来长,用两个手指一捏,无论有多大膂力的人夺不出去,然后松了手,那铜钱就得坏一半。这一捏金头虎,金头虎如何禁得住?

    可有一宗,老剑客捏金头虎,用的也就是五七成劲;若是用十成劲,金头虎的胳膊就折啦。老剑客捏着,金头虎的脸上大黑麻子坑里汗珠可就流下来了,叫道:“快松手!快松手!这儿没有金钟罩,办了。”老剑客恨金头虎太顽皮了,哪能松手呢?

    工夫一大,金头虎可实在受不了啦,说道:“你要再不松手,我可管你叫祖宗啦。”老剑客一想,他若是叫祖宗,太不像样子啦,遂将两指一松,金头虎直抖胳膊。杨香五说道:“你再跟大师伯比试比试?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别挨骂啦,谁去找打去?”黄三太说道:“大师伯,你上我们镖局子去一趟吧?我们也好在路上侍奉您。”老剑客说道:“张奇善约我去招贤馆我也不去;你萧三叔叫我上萧家镇我也不去;你们叫我上大清国,我也不能去。回头告诉你师傅,张奇善待镖行之人不薄,处处都够朋友,你师傅可千万自己诸事留神小心,可别栽筋斗。”语毕,披着破棉袍,踢哩蹋啦,走出几步去,踪迹不见了。黄三太等拜辞萧三侠,说道:“萧三叔受累受惊,小侄男没齿不忘大德。”萧三侠道:“自己爷们,谈不到报德。见了你师傅,替我请安问好。我们父子与众乡亲回家去了。”萧银龙道:“父亲你老人家回家,孩儿打算跟黄三哥他们上大清国去一趟。”萧三侠闻听,说道:“孩儿,非是为父拦阻你,皆因你娘一时离不开你。你再长上三五岁,然后再上大清国,跟黄三哥走镖去,也不为晚。”萧银龙虽然愿欲去,也不敢强去,皆因为三侠家规素严。银龙杏眼含泪,说道:“何时等到三五年呢?”三太一看说道:“兄弟不要如此。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不知不觉就是三五年,你我弟兄自有在一处相聚之时。”

    又对萧三侠大众抱拳道:“你们大众请回萧家镇去吧。我们弟兄十二位,回归大清国去了。”香五道:“贾爷,咱三月间由大清国起身上台湾,现在已经是五月了。你想想,恩师不知怎样的放心不下呢,咱们得快着点走。”欧阳德说道:“唔呀,师弟贾明要施展起飞毛腿来,谁也跟不上。”红旗李煜说道:“打死豹,力劈梅花鹿,谁人不知,那个不晓?行路还会慢了吗?”侯爷说道:“贾爷不能含糊。”大家说着话,脚底下俱都加劲的走。傻小子哈吧罗圈腿,累得浑身是汗。杨香五说道:“贾爷的腿还没放开呢。”贾明说道:“杨香五,你一辈子也长不了肉。都要把我累死啦。”

    十二位英雄在路途之上,饥餐渴饮,晓行夜宿,非止一日。

    这一日是五月二十二日,大家来到镖局子。神镖将胜爷正与聋哑仙师、弼昆长老、李刚李四爷,在一处叨念此事呢,忽然间黄三太等由打外面进来。胜爷一看,一飘银髯叫道:“黄三太,你们这些日子,往哪里去了?”胜爷方要抱怨黄三太,举目一看,后面有侯爷、高恒二人,当着朋友,胜爷可就不能抱怨徒弟了,恐其朋友们脸面上挂不住。胜爷一看,只见老美侯爷脑皮铮光瓦亮,胜爷就知道是侯华璧。皆因为他们十二位走后,胜爷终日惦念,时常上侯家集打探,侯宅的家人就将侯爷与众位追秦尤去的话说了一遍,可是不知道他们奔哪一方追下去了。

    胜爷怎么知道去由侯家集打探呢?因为他们临走的时候,将救钦差的事给胜爷写了一个名帖,胜爷接到名帖,遂赶紧给院衙门送信,院衙门的官人,将钦差接回了院衙。过了好几天,胜爷仍不见三太等回来,老头子可就着急了,遂遣人四外打探,始终无有下落。这日正与李刚李四爷、聋哑仙师、弼昆长老在一处议论此事。胜爷与弼昆说道:“三太他们十二人,想必不在了。那三太性情傲慢,向来不服人,贾明是砸锅匠,到处惹祸。他们十二人也许走到深山里,遇见占山的贼寇,将他们十二人俱都害了。”弼昆长老说道:“胜施主不要乱想,三太他们俱都是福寿之相,闲暇无事的时候,我给他们批过八字,三太福寿绵长,杨香五八十余岁之寿,贾明逢凶化吉,遇难呈样。”

    弼昆长老话言未了,就见黄三太他们一块进来。胜爷一看,又是欢喜,又是生气。一飘银髯,方要抱怨黄三太;一看侯爷在后,又有高恒,胜爷可就回嗔作喜说道:“三太你这些日子哪里去了?”三太等给胜爷与弼昆长老、李四爷大家行完了礼。

    千里独行侠侯华璧此时与胜爷行礼,口中叫道:“伯父,千里独行侠侯华璧与胜老伯父行礼。”胜爷赶紧站起身形,叫道:“侯义士不要如此称呼,胜英担待不起。侯义士请起。”侯爷说道:“胜老伯父不必客气,我与三太、香五他们是弟兄,您当然是长辈。您若看得起我侯华璧,您就认下我这个侄子。”

    胜爷说道:“侯义士,四海之内皆为兄弟。功高莫如救驾,嫉妒莫如绝粮。侯义士此次功劳浩大,美名不朽,与胜英弟兄相称,增光不少了。”三太在一旁说道:“恩师就不用客气了,侯爷与我们弟兄情同骨肉,义同生死,你老人家就与侯爷伯侄相称吧。”侯爷又与胜爷彼此谦逊了一回,侯爷仍是以侄辈自居。高恒过来也与胜爷行礼,行礼已毕,胜爷遂与侯爷给大家引见,又给高恒与大家引见,胜爷夸奖了高恒一回水性。此时遂问黄三太去台湾的事,黄三太垂手站立,不敢言语。金头虎贾明在旁边憋不住劲啦,遂叫道:“三大爷我告诉您吧。我们由侯家集上台湾,乃是高恒与老美愿意去,杨香五在旁边骂街激火。我还直劝他们都不听,谁要不去,谁就中誓。没有法子,我就跟他们去啦。到了台湾,夜间偷着上王府银安殿,叫张奇善知道了。”金头虎说到这儿,黄三太、杨香五一听,金头虎要推干净身子,三太、香五遂将傻小子如何骂街激火,到台湾傻小子怎么银安殿上掉下来,十二位被获遭擒,兵困萧家镇,老剑客盗刀献刀解围一切之事,与胜爷细细说了一遍。胜爷闻听,不由得大怒,叫道:“弼昆你听见没有?你徒弟净这么惹祸可怎么了?萧家镇三百余户,几乎被大兵给洗了庄村。猎户与萧家父子五十位,与张奇善若是动起手来,焉能有萧家父子与大众的命在?张奇善待我恩高义重,他们这一来,岂不叫张奇善看咱们不够朋友?现在人家将秦尤送来二十余日了,送差的是石大元帅,这个人情够多重?咱们镖行的人到了台湾,闹得地覆天翻,全都是你徒弟的过处。”弼昆长老闻听,念了一声无量佛,遂叫道:“贾明,还不跪下!今天非叫你跪二天一夜不可,你到处惹祸砸锅。”贾明心中暗道:“走道累得罗圈腿都要折啦,好容易来到镖局子,人家喝茶洗脸吃饭,我还得跪着,真倒了运啦。”此时酒席已经摆好,侯爷、高恒上座,胜爷与李四爷、弼昆长老、诸葛山真、黄三太等,大家相陪。

    金头虎在下边跪着,向着侯爷用嘴打呼啸,使眼色,偷着指胜爷。侯爷心中明白,小子这是叫我给他请情呢。侯爷看着金头虎在下面跪着,也真怪可怜的,侯爷遂站起身形,口中叫道:“胜老伯父,探台湾是我们十二个人,此时你老人家叫贾贤弟一人跪着,我实在心中不安。请求老当家的多发慈悲,叫贾明贤弟起来吧,看在小侄我的面上。”胜爷遂说道:“弼昆你看,侯义士给他求情,你看在侯义士的面上,叫他起来吧。”弼昆长老叫道:“贾明,侯义士与你胜三大伯给你请情,起来吧。还不谢过侯施主与你胜三大伯?此后再要惹祸,将你双腿砸折。”

    贾明遂站起身形,谢完了胜三爷,又叫道:“老美,我也谢谢你。”侯华璧说道:“我给你求情,你还叫我老美?”

    胜爷又叫道:“三太,你们以后出外,不可任性,这一趟台湾,几乎断送性命。为人总得立品修身,学子由、子夏。你们这一扰闹台湾,叫我怎么对得住张奇善?人家将三宝与秦尤送来二十多天了。”说罢,又吩咐:“将秦尤架来。”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到后院,工夫不大,将秦尤搀来。老英雄一看,秦尤带着全副刑具,蓬头垢面,黄头发挽着发髻。虽然镖局有人给他吃喝,谁给他洗脸理发?所以不像人样了。胜爷叫道:“秦贤侄,你认识老夫吗?贤侄呀,我不说你也不知,我与你父弟兄八位逢虎山歃血为盟,山头上大旗飘摆替天行道。我们派喽卒头目四下踩探,有清朝一个奸官,刮尽地皮,苦害良民,贪赃受贿,卸任回籍,踩盘子的探明,上山来报。那时节你天伦秦八爷带领喽卒,堵住赃官必由之路,赃官有十余辆车在前面行走,被那秦八爷劫住。赃官有护院的被八爷将家伙打飞,赃官口出不逊,你父大怒,将赃官一家大小十三口刀刀斩尽。杀到赃官的爱妾,那女子跪在尘埃,央求你的天伦饶命。

    那女子说自已是赃官霸占的,并不是赃官的妻室。你父遂将赃官爱妾留下,将赃银取出数千两,在村庄暗置房产,收留为妾,从此你天伦在逢虎山住几日,在家住几日。事机不密,被你邱三叔知晓,你邱三叔将此事向我报告,酒席筵前,我劝你天伦几句,我说:‘你杀赃官家一十三口,为什么霸占赃官的爱妾?岂不成土豪恶霸了?’你天伦性情高傲,在酒席上弟兄僵了火。你天伦说道:‘胜英你不献绝艺,你不姓胜;我不献绝艺,我不姓秦。’老夫被迫无奈,遂施展迎门三不过,头一镖打在明柱之上,第二镖又奔明柱打去,汝父一躲闪,正中哽嗓咽喉,拜兄无意打拜弟,误伤汝父之命。老夫哭得死去活来,目中流血,明清八义从此各自回籍。老夫押灵回太仓,见了我那弟妇,老夫说话准心口如一,老夫就将误伤盟弟之事,对我那贤德弟妇说了一遍。你母言说老夫向来有容人之量,何以不能容盟弟?老夫遂对你母说道:‘人死不能复生。弟妹你如我亲胞妹,秦尤如我亲弟男子侄一般,有胜英一天,不能叫你母子受饥寒之苦。那时汝尚幼小,不大记忆。二十年来,汝母子赡养,俱是老夫供给。秦尤你现在二十余岁,你拿过一文钱养你那娘亲吗?你子报父仇,其志可嘉。你有本事,你可以找胜英啊,你为什么盗皇家的宝物,刺杀钦差,作此大罪弥天、不可挽回之事呢?秦尤啊,你母守你二十余年,倘若知道你作此大罪弥天之事,岂不将你母生生吓死?天作孽犹可违,自作孽不可活。你就是老夫的弟男子侄,叔叔大伯,老夫也不能拯救于你。将你送到院衙堂讯后,必然送往京都交到督察衙门,必然问成死罪,轻者杀,重者剐。秦尤呀,到了那时,你可别怨恨老夫啊。你的娘亲自有老夫年供柴月供米。”秦尤听至此处,将身上的刑具一晃悠,哗啦哗啦乱响,叫道:“老匹夫!你别雨后送伞。将小太爷送到北京,斩杀存留,小太爷不能含糊。若是有小太爷的命在,不杀老匹夫胜英,誓不为人!”胜爷低头不语。后面怒恼神刀将李刚:“小冤家,你天伦在世,也不敢辱骂胜三爷。你这个小冤家,竟敢口出不逊,辱骂长者。”叫道:“三太,你们大家亮家伙,将小冤家剁了!”三太、香五大家闻听那秦尤辱骂胜三爷,就气得恨不能将秦尤生吞活咽了,一听李四爷吩咐,叫将秦尤剁了,正中了小弟兄们的心意,哗啦啦兵刃亮出,将秦尤围在当中。胜爷叫道:“三太、香五,你们哪一个敢动手?谁要动秦尤一块肉皮,盗三宝刺杀钦差的官司,谁就得打去。”小弟兄们一见胜爷恼怒,全都将兵刃收起,一个个不敢违命。胜爷又对李四爷说道:“秦尤是你我侄辈,还能跟他一般见识吗?你的性情太刚了,看在死者秦八弟的面上,也不能将他怎样啊。况且镖局也没有杀人的权力呀,如果将他杀了,这场官司谁去打啊?”李四爷被胜爷这么一说,只是闭口无言。胜爷遂令三太等,将秦尤仍然搀到后院去了。暗暗派三太、香五二人去给院衙门送信,就说秦尤与三宝俱都拿到,并报告秦尤系台湾官面所获,皆因为与镖局胜英是朋友,故此台湾的武官将秦尤给送到镖局。

    院衙门得到此信,急忙派遣差役前来提差。三太、香五就进了镖局子的门,院衙门的王千总随着亦就到了,带领差役四十余人,来到镖局后院门。秦尤提到外面上了大车,胜爷面向王千总躬身施礼说道:“秦尤与三宝俱都交付千总老爷啦。还求千总老爷一事,官刑胜英不敢多言,对于秦尤,千万,千总老爷,可别加以私刑。若是往北京送的时候,定是千总老爷解差,在路途之上,饮食起居,还求千总老爷多多照应,别给他罪受。”王千总闻听,心中暗想:秦尤陷害胜英,胜英还托情叫照应秦尤,人言胜老达官有容人之量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到底大人物作事,不与量小的人一样。王千总思索至此,遂对胜爷抱拳道:“胜老达官您请放心,私刑决不能给他受的。在路途之上,若是在下解差,决不能叫秦尤受一点委屈。胜老达官你老人家请放心吧。”胜爷又叫道:“王老爷,还求您替小民代禀钦差大人,就说胜英贱恙在身;不能前去面见大人。胜英向来法官,求大老爷多多费神,将下情上禀钦差大人。”

    王千总点头应允,众人将秦尤搭在车上。守备李廷仁乘跨座骥在前,王千总押后,车上四名差官抱着兵刃,架着秦尤来到城里。进了西院门,值日的差官向里面回话,差官房回事的回明钦差大人,堂谕下:夜晚审讯秦尤。随堂站班的阖城文武官员,俱都前来伺候钦差大人升堂。正当中供着圣旨,大人偏坐,公案桌上两条九曲葫芦棍,桌子上摆着九头狮子烈火印。列位,钦差大人是先斩后奏,代天巡守。那两条九曲葫芦棍,是皇家钦赐的,遇有大事,虽然有圣旨下,若用九曲葫芦棍,向圣旨点三点就可以抗旨行事,是皇上准许抗旨。九头狮子烈火印,可以先斩后奏。

    闲言少叙,且说钦差大人升了座位,守备李廷仁早在堂上伺候,向钦差大人请安,说道:“现在秦尤带到。回禀大人,秦尤将皇家三宝盗去,逃到台湾献宝,皆因为台湾省的武职官与胜英有交情,将秦尤恶贼连同三宝,送到了镖局。胜英因为有病在身,不能前来,并且胜英言说不敢见官。”钦差大人闻听,微微笑道:“保镖的行侠作义,焉有不敢见官之理?他是不贪功受赏啊。将秦尤带上堂来。”守备李廷仁答应一声,来到外面差官房,派四名差官架着秦尤,来到丹墀之下,秦尤跪在丹墀,低头不语。钦差在上面将虎威一拍,说道:“下面跪的是何人?”秦尤答道:“罪民秦尤。”钦差大人说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秦尤说道:“小民有罪,不敢抬头。”钦差大人说道:“恕你无罪。”秦尤抬起头来,钦差大人向下观看,见秦尤蓬头垢面,二十多岁的年纪,五官长得不丑,黄头发蓬松散乱,钦差问道:“你家住哪里?”秦尤答道:“罪民是太仓州的人氏。”钦差大人又问道:“你家中尚有什么人?”秦尤答道:“罪民家有守寡的老母。”钦差大人又问道:“你为何夜入皇宫内院盗取皇家国宝?同伙尚有多少人?作了多少案子?从实招来。”秦尤闻听,心中暗想:我若是将老胜英攀出来,恐怕白白皮肉受苦,老胜英与官面连手办事,官面必不听我一面之辞。莫若我自己承当,斩杀存留,听天由命而已。秦尤思索至此,遂对钦差大人说道:“罪民并无同伙之人,夜入皇宫乃是罪民一人所为。”钦差问道:“盗宝有何用处?”秦尤答道:“罪民以为皇家的东西必然值钱,故尔偷盗。”钦差又问道:“秦尤你为何刺杀本都院?”秦尤答道:“大人两袖清风,爱民如子。”钦差闻听,将虎威一拍道:“胡说!我爱民如子,两袖清风,你为甚么还要谋杀本院呢?”秦尤说道:“皆因为罪民盗皇家三宝,是钦差大人办案,十三省一体严拿,罪民无有容身之处。”说至此处,向上叩头道:“罪民万死。”钦差在上面冷笑了两声,叫道:“秦尤你回头看看,本都院过堂,向来不禁止百姓观看,三教九流,回汉两教,僧道人等,随意听着。本都院又不曾刮尽地皮,又不曾枉法害民,你无故刺杀本都院。就刺杀本院这场官司,你就是死有余辜;何况又有入深宫禁地盗三宝的案情。”语止,将供状递给守备李廷仁,叫秦尤画了供,传刑房将秦尤由打台湾带来的刑具砸掉,换上大国的刑具,当堂传谕守备李廷仁、王千总,定明日将秦尤押送京都交督察院衙门。守备李廷仁与王千总二人奉了钦差之命,将秦尤由大堂上带到差官房。钦差大人退堂,文案处办好了奏折,将奏折与三宝打成一个黄包裹。交付了解差官李守备、王千总。二人奉了上谕,来到了差官房,王千总与李守备说道:“李老爷,那秦尤案情重大,大罪弥天。钦差派你我二人解差,五十名马队护送。我想秦尤既然敢夜入皇宫,决不是软弱之辈,他虽然当堂供认无有伙伴,咱们焉知道他真有真没有呢?此去北京道路遥远,山道崎岖,林木丛丛的所在,不知道得经过多少。咱俩人的武学,要跟人家绿林盗高来高去的动上手,咱俩人那是白给人家。倘若秦尤要是有余党潜伏在山谷要路,连解差的兵士五十二个人,不够人家绿林道的人三五个人杀的。山道人家比咱熟,武技人家比咱强,再加上深夜之间,不用说动手,大声喊一声,就得给人家将囚车留下。可不是灭咱自己的锐气。”李守备闻听点头说道:“王老爷所说的甚是,大人传的时候,我心里也想到这儿了。秦尤这宗案子比不了别的案子,我也是正在为难此事呢,但不知王老爷有何良策?”王千总说道:“事情是咱们二人的,必须咱们二人想法子。我倒有一个主意,我说出来,可不知道对不对?大人此时方才退堂,在外书房吃茶呢。李老爷你可以回禀大人,求大人给传谕,叫镖局子胜老达官派几名保镖的帮助咱们。他们吃镖行的,都与绿林道的人有互通声息的,分明是在道上遇见事得动手,绿林道的人要听说有镖行的跟随保护,就许不敢动手啦。再说秦尤的案子与胜爷有关系,出了差错,胜英也得有麻烦。李老爷你就此禀明大人,大人必能照办。”李守备闻听王千总说的话,很有道理,遂连连答道:“好好好,我就此去禀见大人,谅大人必能应允。”语毕,出了差官房,来到回事处。回事处回明大人,大人正在外书房更完了衣服吃茶呢,立刻传见。李廷仁见了大人,请完了安,遂对钦差大人说道:“现因秦尤的案情关系重大,他这宗贼,乃是日走千门,夜盗百户,绿林道中最有本领的贼人。大人派标下解差,标下细心思索,北京路途遥远,道路险阻,标下等武技微末,白天倒许出不了什么差错,惟恐夜间住在旅店之中,出了差错,标下微末之躯,实在担待不起。求大人传谕镖局,叫胜老达官派上几名镖头,在路途之上加以保护,准保出不了意外之事。未知大人以为如何?”大人闻听,微笑道:“你们作武官的欠学问。咱们是作的国家的官,保护的是黎民百姓;人家作的是买卖,保镖凭的是武技。咱们吃的是国家俸禄,人家没吃国家的俸禄,咱们凭什么传谕人家呢?你这主意倒是很好,可不能用本都院的名义传谕人家,可以用你们私人的名义,要求胜镖头给派人帮忙。人家保镖的有月薪,去多少日子,咱们给人家多少钱,或由本都院发给,或由你衙门发给。这么办,镖局的人必然无有怨言。要不然镖行必得说官面仗势欺人,不去不行,欺压百姓。”李守备闻听,赶紧请安说道:“标下少才无智。那么标下就此前去,求胜英给派人帮助,将差使解到北京,回来的时候,由标下衙门给他们月薪,决不能亏负人家。”语毕,请安退出外书房。来到差官房,李、王二人乘跨座骥,出离了院衙,带着两名当差的,奔镖局子而来。

    来到镖局子门口,天到一更多天,镖局子还未休息呢,李守备来到镖局子门房,递了名帖。门房之人拿着名帖来到里面递给了胜爷,胜爷一看是李守备、王千总的名帖,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,胜爷心中暗想:这必是秦尤将我攀了,要我打这场官司。想罢,胜爷赶紧出来相见,见了李、王二位差官,向前躬身施礼道:“二位上差大人多辛苦,必是秦尤将我攀上了。”

    李、王二位笑道:“非也。秦尤过堂,干干净净,一人也未牵挂。大人昨天派我们二位解差去京,我们二人是前来求老达官来了,奉烦您派遣几位保镖的,白天倒不要紧,恐怕夜晚有绿林人劫抢囚犯。没有别的,求老达官多费神帮忙,派几位保镖的在路上帮忙,给保护保护。镖头应当多少薪水,由在下衙门发给,求老达官速定为幸。”胜爷闻听,心中暗想:光棍不斗势力,秦尤就告了我一个十三省总镖头,并没有提出名姓,我就受这么大的牵挂。将秦尤交给他们了,还不算完,解差还得镖行给保护。官面的事,就是这样,他这是用私人的名义,以朋友面子求我帮忙,我就应允了他,乃是双方感情作用,俱都好看;不然的话,他由院衙门要一个公文,硬迫我镖行护送,我也得照办。胜爷思索到这儿,遂对李、王二人说道:“北京乃天子辇毂之下,监察御史甚多,送秦尤乃是官家的事,若是连上镖行的人,恐怕有好事的言官,捏辞奏闻圣上,不但镖局担待不起,二位大老爷的前程恐怕也有妨碍。咱们这么办,我派几名伙计沿路上在后跟随,夜晚共宿一店,暗着是保护囚车,明着是与解差的官人同路而行,夜晚住在一处。所有花消倒用不着二位大老爷惦念,决不能叫官家开发薪水,我的镖局子闲人甚多,在局子也是闲着。”王、李二位差官听罢,向着胜爷控背躬身施礼,说道:“多仰仗老达官帮忙了。明日就是起解的日期,我们就要告辞了。”王、李二人出离了镖局子,上了座骑,胜爷送出镖局子外,双方抱拳施礼,王、李二人这才回归衙中。

    胜爷来到里面道:“暗护囚车,你们小弟兄们都谁愿往?”

    金头虎闻听,一晃悠冲天杵,一翻狗蝇眼喊道:“三大爷我去!”胜爷说道:“贾明又要上北京惹祸去?京畿乃辇毂之下,比不得别的地方。在台湾省你惹上大祸,几乎将萧三侠父子与庄客等五十位俱都丧命,这北京决不能叫你去。”贾明闻听,嘴里直嘟噜:“好容易有这么一个上北京的机会,我也开开眼,不叫我去啦。不叫去就不去。”不表贾明口中念念叨叨,再说胜爷叫道:“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,押解囚车之事,派你们四人前去,明日早晨在江宁府北门外候等囚车。在路途之上,白天你们在后头坠着,夜晚共宿一店。秦尤并没有多大本事,他这宗大罪弥天的案子,也不准有敢劫抢囚车的。虽然如此,在道上也要处处小心谨慎,不许贪杯误事。到了北京更不可流连,北京乃是人才荟萃之地,能人甚多,比不得别的地方。在道上与秦尤结个鬼缘,虽然不能救他,也不可嫉妒于他,他乃是明清八义你秦八叔之子。看在已故去的秦八叔面子,白天你们在后头跟着;夜晚住店的时候,你们四个人跟秦尤一同吃饭,多要鸡鱼鸭肉。他是犯人,解差的食剩下才给他一口吃;解差的不剩下,就不给他吃。你们四个人别难为他,别叫做受委屈。”四位小弟兄闻听恩师之言,俱各点头答应:“是是是。”

    到了第二日清晨,将马备好,四人出了十三省总镖局,来到江宁府,就在附近茶饭铺等候。工夫不大,就听城里一阵大乱,看热闹的百姓,人山人海,齐喊道:“差使来啦,闪开!闪开!”前边马队守备李廷仁座下马手中枪,后边王千总座下马掌中刀,背后背着黄包袱,就是三宝与折子。杨香五一看,秦尤在囚车内东瞧西望。杨香五叫道:“黄三哥,你看秦尤有多么威风?”三爷说道:“贤弟你别说事不干己的话。此时威风,出红差的时候,还耍威风吗?”囚车出去半里之遥,三太开发了茶饭钱,四位英雄遂乘跨座骥跟下去了。在道路之上,或在车前,或在车后,夜晚解差官住了店,黄三太也赶到店房。

    三太来到店房,伙计将马接过去,三太等问过了解差官住在上房,弟兄四人遂面见解差官,言说在暗中保护囚车之事。解差官与三太等彼此见礼已毕,三太遂对王、李二位差官说道:“秦尤案情甚重,白天在路上,有军队护送,不至于出错;夜晚人们睡了觉,打更的也许睡觉了,万一出了错,谁担得起来?我们四个人打算与秦尤住在一屋之内,轮流看守,方不至于误事。”二位解差官的心意,正愿意他们四个人夜间给看守呢。

    李廷仁遂说道:“如此四位多受累啦。四位吃饭住店,全由我们这里开发,四位千万别自己开发店饭钱。”三太说道:“我们由镖局子起身的时候,我之恩师给了我们来回的路费,富富余余,决不用二位上差给钱。”三太与王、李二位差官将话说完,四人遂来至东厢房,一看秦尤住东厢房内,蓬头垢面,无精打采。三太走上前去,叫道:“秦贤弟,我们去北京有点要紧之事,恰巧住在一个店里。沿路之上,咱是一处同行,吃喝之事,兄弟你赏给我们一个脸。”秦尤一想,路上解差剩下就给点吃,不剩下就吃不着。既是有人给吃,实在感恩不浅了。少时要上酒菜,五个人坐在一处吃饭。秦尤手上带着捧子,吃饭的时候,秦尤的手腕疼得咬牙切齿。黄三太问道:“秦贤弟,这捧子是官刑是私刑?”秦尤说道:“原是私刑。”黄三太来到上房,见了守备李廷仁、王千总,说道:“求二位大老爷赏给小民一个面子,秦尤的手捧子可以给他下去吗?”守备李廷仁笑道:“秦尤的案子可重啊。”三太说道:“如要有了差错,小民愿担负责任,走了秦尤,小民打这场官司。”守备李廷仁传知掌刑的,给秦尤将手捧子下去,五个人共桌而食,同榻而眠。这日夜间又住了店房,天已过三更时候,黄爷出去小便,刚一出房门,就看一道黑影像在瓦檐上珍珠倒卷帘势,往屋内窥看。三爷再一看,那人至房帘一卷,踪迹就不见了。三太跟着纵上房去,向四外寻找,杳无踪影。三爷进得房来,对杨香五一说,杨五爷又出去找了一回,仍不见影儿。由此三爷出的主意,每夜二人睡觉?二人看着秦尤,还是真留神,不敢大意。

    在路途之上,非止一日,这一日来到北京西路飞虎厅,路过卢沟桥,进了彰仪门,打听五城都察院的去路,囚车进了顺治门。

    黄三太说道:“二位大老爷找一个清静所在,将队伍亮开,打开黄包裹看看公文折篇三宝,一进城就没有差错了,我们四个就要回去了。”守备李廷仁说道:“四位差官,岂有此理?无论如何,也得跟着我们在北京散逛几日。前门有新开的戏园子,繁华之甚,你们几位听两天戏,下两天馆。我们投文挂号领回批乃是美差事,我们回到南京,净等擎功受赏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我师傅嘱咐我们,北京言官御史甚多,您照应我们,回到南京您再费心吧。”李守备说道:“暑热的天气,四位多有受辛苦啊。”说了几句感激的话,遂各自分手。

    三太对香五道:“天气才平西,咱们哥四个出彰仪门,住卢沟桥,明日回南。”杨香五道:“人家做官的还逛两天呢,咱们带的盘费又富余,为甚么不逛几天呢?”张茂龙道:“我曾来过一次,也没在北京散逛散逛。”三太说道:“都要住几天,咱们就住几天。一不傲众,百不随一。”四位遂拉着马出门,住在西河沿庆丰店,住了上房。伙计搬行李牵过马匹,伙计又给打上净面水,沏了一壶茶,四位吃完茶要了酒饭,一路的劳乏,当日早早安歇。惟独杨香五永远不睡长夜的觉,天光刚亮,杨香五将三太等叫起,四人起得身来,出离店房,来到前门大街散逛。日出东升的时候,弟兄们找了茶饭铺,大家喝茶吃饭。北京的茶饭铺风俗,原来是早晨喝茶就卖饭,茶饭已毕,算清账目,杨香五向伙计问明戏园子的去路,伙计说道:“进大栅栏向西去,再南拐,坐西向东就是戏园子。”四位英雄由茶馆出来,直奔戏园子而来,及至来到戏园门首,三太抬头一看,乃是“广德茶楼”。老年的戏园子,全都写茶楼,杨香五说道:“这不是戏园子,你们看看,这是茶楼。”弟兄四位进去一看,里面摆些板凳,杨五爷说道:“真倒霉,没有戏。”

    四位英雄正在谈话之际,由打后院出来一人,问道:“四位找谁呀?”黄三爷说道:“我们听戏来啦。”那人闻听一乐,说道:“您没到北京来过吧?北京不比乡下,十二点钟才开戏呢。”三太闻听,不由得脸上一红。杨香五说道:“我们是由此处路过看看,我们是办事去。”那人说道:“您等十二点开戏再来吧。”四位出了戏园子一阵好笑,真是一处不到一处迷呀。弟兄四位在前门大街、天桥一带游玩一回,天到十二点来钟的时候,又来到戏园子。一看池子与楼上全都满座了,黄三爷说道:“五弟,咱在哪边听呢?”杨五爷说道:“咱就在正面楼上吧。”戏园子甚大,杨五爷以为正面是好呢,那知道正面楼上是可看戏,不能听戏。四位遂到了楼上,正面楼上正当中有两张桌子,分外的洁净,这两张桌子,原来十天有八天不卖座,专预备给王爷府、公爷府、侯爷府、伯爷府、中堂衙门、提督衙门要官坐的。三太四位不知是官座,四位落座,看座的拿过细壶细碗,沏上一壶好茶叶。四位坐下方要喝茶,就听楼梯响亮,说话是男子口音,上来两个人,乃是一老一少。香五一看,对黄爷道:“并肩子,扭瓢昭儿把合。苍孙,绝衬,呼为并肩子;月马福字里闭着青字。”五爷这几句话就是让众位哥们回头看看,苍孙绝衬并肩子,就是一老一少论弟兄。月马福字里闭着青字,就是包裹里有刀。三爷一伸手将香五的嘴可就给堵住了,说道:“兄弟,这是什么地方,你怎么在天子脚底下说开黑话啦?”列位,方上楼这二位也不是北京久住的人,来到正面楼下垂手,可就落座了。一看那位老者,紫宁绸绢帕绷头,绛紫大氅,品蓝的短靠,深红的底衣,十字绊,一把掌宽的英雄带,青缎子薄底快靴,马连坡大草帽,蓝缎子包裹,细长身材,横打蝴蝶扣,燕尾黑胡须。看那少年之人,雪青绢帕绷头,粉莲色大氅,兜裆滚裤,燕云快靴,十字绊,腰系英雄带,马连坡十八盘小草帽,上边满带花活,米色的小包裹,横打蝴蝶扣。只见他二人上得楼来,在正面楼上下垂手那张桌子坐定,看座的伙计给沏上茶来,这二位道:“四位这边喝吧。”

    三太说道:“请吧。”

    此时台上方打头通,忽然楼梯一声响亮,登、登、登,“二爷、三爷、五爷、七爷、九爷、十三爷,请请请。”十六七个人,为首一人,一身青绉绸小衣服,青洋绢大褂在胳膊上搭着,手拿着古瓷的鼻烟壶,鼻子上头抹着大蝴蝶,身材矮胖,青绢帕绷头。后面众人有穿浅蓝裤褂,有紫裤褂,有月白裤褂,全都是左太阳贴着太阳膏,右太阳贴着太阴膏,有小辫步步紧倒卷子钩的,有松三把的辫子挽在肩头上的,俱是短衣服,小打扮,腰内都掖着家伙,七节鞭、九节鞭、手梢子、匕首刀、手叉子。只听头一位叫道:“看座的!”看座的一看,立时颜色更变,急速请安道:“王老爷您才来呀。”那人道:“我今天请朋友听戏,将正面楼给我腾出来。”看座的叫道:“王老爷您要官座,您赏给我一个信,今天正面楼上都卖啦。明天我给您留正面楼上官座。”那人说道:“猴囝子,王老爷请朋友听戏,明天不成。正面楼听戏的,连胳膊带腿一齐往下拿。要武力对待,现在砸你戏园子;要讲文明到官面,二指宽的条给你封门。”北京城的买卖人、居民、听戏的,二听那人说话,俱都害怕。铺面住户五行八作,手艺工人,买卖地的人,就听乱叫道:“王掌柜,李掌柜,这事可惹不起,咱们赶紧走。”

    又有一群山东老哥们叫道:“王师傅,李师傅,咱们走吧。简直的惹不起,跟咱铺子借钱,没借给骂了两天。”本北京的人说道:“二爷,三爷,咱们也走啊,爱听咱们上池子听去。”

    正面之人全都下楼,惟有正上的黄三太四位,与方才上来的一老一少,俱各不动。就听矮胖子说道:“看座的,拿肉嘴说人话,赶紧腾座吧。”黄三太甩大氅,杨香五直晃透风巾,看座的一看,心中暗道:“这几位全气儿都不小。”那看座的看那一老一少,那张桌子必是好说话,看座的遂来到老头与那位小孩跟前,脸上不笑强笑的样儿,说道:“你老二位请池子听一会吧。”老头不语。小孩子看那照顾座的不笑强笑的样子,说道:“看座的,你要咬人哪?”那看座的假装没听见,说道:“您看二位呀,我跟您商议商议,您二位高升一步。”小孩说道:“我们又不是作官的,为什么高升一步?”看座的说道:“我给您两面楼找得听的地方。”小孩一点手,叫道:“你过来,我问你,他们听戏给钱不给?”看座的说道:“一文不给。他张嘴就骂,伸手就打,看见好茶壶拿着就走。我们今天正面楼零钱算没有啦。”小孩闻听一拍桌案,高声喊道:“小太爷请我的老哥哥听戏,无论多高戏价,听戏给票钱,三头六臂来了,也不能让给他坐。你不是卖票的吗?太爷给票钱,我们喝茶听戏花钱。别废话,滚开这儿!”

    看座的不敢言语,矮胖子可就答话啦:“这是跟看座的发威呀,是跟王老爷不含糊呢?野老乡夫,没有北京韵,也敢较话把么?小猴囝子,拿耳朵摸摸,老爷是干什么的?我请的是东西南北城的人物听戏。东城朋友仓库吃两面,西城的红黄两根带,北城外的骡马贩,南城外的混混儿穿绸褂着缎。凭你猴囝子较话把?”说着话,奔小孩而来。北京城讲究伸手就打嘴巴子。小孩见那人过来,急忙将草帽交给老头,将大衣脱下拧成绳,往腰中一围。列位,那矮胖子是谁呢?原来是五城都察院的管家,姓王名成,他倚仗着督察大人的势力,素常欺压良善。带着的这十余人,俱都是北京的土棍,并没有吃仓库的黄红带子,这十数人不过跟他帮吃帮喝。他每日如此,北京城的人给他起一个外号,叫王老虎。这王老虎够奔小孩,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去。小孩将腕子一拢,由底下一脚,王老虎往后一坐,将楼板压得一颤巍。王老虎说道:“喝,猴囝子还会把势。老哥们上,将他腿砸折了,拿盐水洗,洗完了再砸。留一个活口,官司好打。”黄三太就要上前动手,杨香五说道:“您别忙,老头捻髯端着茶碗,嘻嘻的直笑,您等小孩吃亏,咱再动手帮着打不为迟。人家没有金钢钻,也不敢揽瓷器活。”黄爷被杨香五拦阻,遂又坐下看这个热闹。第一个土豪,七节鞭一抖,斜肩带背打去,小孩反去一捋鞭穗子,往怀里一带,用脚一踢一个筋斗;那个恶霸手使双叉子,够奔小孩井肩穴,小孩一个野马分鬃,底下一脚,踹了一个坐墩;这个地癞匕首刀扎小孩左胳膊,小英雄一脚一溜滚踢出去了。眼看小英雄指东打西,犹如虎入羊群,净滚楼梯的四五个。众土豪见事不好,全都逃走;惟有王老虎不走,骂道:“猴囝子,你会把势,王老爷非废了你不可。”说着话,够奔小英雄近前,恶虎掏心,就是一拳。小孩将腕子一捋,往上一拧,往后一带,竟将王老虎鼻子脸面全都打破啦。王老虎爬在楼板上,还是一个劲的破口大骂。这一骂不要紧,可就将小孩骂急啦,一手捋住王老虎的青绸子腰带,一手捋住发髻,将王老虎举起。王老虎骂得耳不忍闻,并且说:“你要动王老爷一根毛发,叫你这野孩子赔一根旗杆。北京大宛二县,营城四方,五营二十四汛,叫你打三年的官司,二年十一个半月,你完不了。一个野孩子敢动王老爷?”小孩举着他,心中暗想:我与他无仇无恨,我是打抱不平,若有人劝我,我就将他放下。列位,楼上就是黄三太四位,还打算帮着打呢,那有人去劝呢?楼上这一乱,池子的人都站起来看热闹了。是开戏园子的都是外场人,戏园子掌柜的高声喊道:“楼上打架了!众位外场的爷们给上去排解排解去。”

    内中有几位不但不了,还在人丛中呐喊:“谁要上楼一了事,谁是王老虎的九代贤孙!”这都是王老虎素常伤人大重啦,这一喊不要紧,谁还上楼呢?小孩举着王老虎,若有人一劝解,他也就放下啦,无奈就是没有人劝解。王老虎还一个劲的破口大骂,小孩就好比羞刀难入鞘,胳膊也麻啦,小孩眯缝着眼睛,少时把眼一瞪,黑白眼珠分明。小孩心中暗想:我打南七省来北京找祸来啦?是福不是祸,这也是冤家对头。想到此处,转身来到楼口,将王老虎脑袋朝下,抖手一扔。北京城戏园子楼高,正楼下边有三层阶脚石,王老虎脑袋朝下,正碰在当口中阶脚石上,耳轮中就听“噗咚”一声,万朵桃花开,脑髓皆崩。戏园子方要开戏的时候,听戏的一拥而散,拥倒了的,掉鞋的不计其数。听戏的大众喊叫:“掌柜的,我大褂没了!”

    又一人说道:“我钱口袋丢了。”这人说道:“我的草帽没了。”那位说道:“我的鞋丢了。”有那好相交的人,拾了一抱鞋,来戏园子门口外嚷道:“大家认鞋吧!”这个说双脸鞋是我的,那个说福字履缎镶的是我的,又一个说单脸挂是我的,大家纷纷乱喊,这且不言。单说正面楼上,小英雄脸一发红,老者端着一杯茶说道:“并肩子别凸盘,落了把不要紧。”老者说的话,就是哥们别红脸,死了不要紧。小孩闻听,将气沉了一沉,忽然间就听楼下喊道:“好么,摔的好!还是藏龙卧虎之地,天子脚底下真有打抱不平的。哪位摔的?”小孩在楼上答道:“我摔的。”那人说道:“小英雄你请吧,这场官司我替你打啦。”黄三太众人闻听一怔,北京城真有出奇的人。就看楼梯登登登响,上来一个人,口中叫道:“小英雄快走吧,一会官人来了走不了啦。快走,我替你打这场官司。”小英雄眼珠一转,说道:“我摔死人,为什么你替我打官司?能打贼情盗案,不打人命干联。”黄三太等观看,此人一身青色衣服,黑脸面,五官端正,眉目朗秀。黄三太正在看着稀奇的时候,就见那人走到小孩切近,又说了一句:“官司我替你打啦。”一伸手,哗啦一声,一抖锁练照着小孩脖颈套去。小孩一看,原来是官人来办案的。看看铁练来到,小孩用两手蔽住脸面说道:“我死人,应当我打官司,我不能含糊。你既是充好朋友,你就替我打两天官司吧。”将锁练捋过,一翻手套在那官人的脖颈之上。小孩一转身形,由楼窗户燕子抄水势纵出窗外,来到楼外,叠腰上了楼房。那官人一见小孩逃走,吓得黑脸发紫,赶紧推开楼窗户观看,此时那小孩踪影皆无,吓得这个官人浑身立抖。

    您道此人是谁?他乃南城坊的差役,今日带着四名伙计弹压戏园子,看见小孩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,上楼来拿小孩,在楼下说:“官司我替你打啦,”本是稳重计,恐怕小孩跑了,来到楼上用锁练一锁小孩,小孩反给他将锁练套在脖子上,小孩走啦。慢说是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,就是摔死平民百姓,这个头目他也担不起,皆因为他是弹压戏园子的,园子出了事情,他得负责任。小孩这一走不要紧,锁练在那差人脖子上套着,他也顾不得摘了,站在楼上简直吓傻了。又见上来了三四个官人,内中有一人道:“您凡事净较话把,人家小孩摔死人,您上来哄着人家。叫人家打官司不就完了么,您偏说您替人家打这场官司,话把较老啦,人家走了。您是头目,我们可担不起。项上的锁练您还不摘下来吗?您原来将您自己办啦。”又叫道:“照顾座的那里去啦?”看座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只见那位老者端着茶,仍然喝着水,一手端着碗,一手捻着胡须。差人过来对老头问道:“方才那小孩跟您是自己爷们,还是朋友呢?”

    老头说道:“三个字文章,不认得。”那差人说道:“您别不认得,老大爷您给打一个甘证口巴,到衙门去一趟。”老头说道:“我为什么要打甘证呢?我又跟他非亲非友。你要叫我打甘证,小孩打东窗户走的,我打西窗户走,更比他走得快。”

    楼上正在乱喊呢,就听下面有人喊道:“摔死人的小爷爷来啦。”小英雄因何去而复返呢?原来,小英雄由楼窗户纵出去,上了楼房,蹿房越脊奔西去,过了两层房子,见下边有一胡同,异常清静。纵下房来,将大衣服由腰间解下,抖开一披,出胡同奔大栅栏口。有一个车夫问道:“少爷上哪里去?坐车走吧。”小英雄说道:“先到广德楼戏园找个人,不定找得着找不着,然后再奔南城坊,南城坊衙门找个人,再进城奔五城督察院衙门,得半天工夫。赶车的,你要多少钱?”答道:“您给两吊钱吧。”小孩道:“我这有一块银子,二两来重。”赶车的欢乐非常说道:“您就误一天也不要紧。”赶车的将车拨过来,直奔广德楼戏园子,赶车的来到戏园子门首,问道:“您找那位?少爷。”小英雄说道:“你给言语一声,就说方才在楼上打架的那位来啦。”赶车的闻听,乃是摔死人的凶手,说道:“小爷爷,我可不敢。”小英雄说道:“你要不给里面言语一声,我就说摔死人是你帮凶。”赶车的闻听,吓得胆破魂飞,遂说道:“小爷爷不要如此,俺去说就是了。”赶车的本是吓傻啦,站在戏园子门口喊道:“方才那位打架的小爷爷回来啦!”掌柜的班头与伙计黄三太等众人下得楼来,一看小孩在车上跨辕,班头上前笑嘻嘻地说道:“少爷您回来啦。”小英雄说道:“我要不回来,你担的起吗?久后办案别这么着,我们打死人,我们打官司,我们并不逃跑,你们何必说好些个无用的话呢?”小英雄又对那带着锁练的班头道:“将锁练给我带上吧。”那一位班头道:“您是好朋友,到衙门里过堂的时候,就说口角分争,将他从楼上推下去,这是误伤,您打两月官司就完啦。”小孩说:“你不用动生意口。人命官司两月就完了?锁练给我带上吧。”班头将锁练由自己脖子摘下来,给小孩套在脖子上,将锁头一插,就听嘎叭一声。班头问道:“少爷您是坐车里,您是跨辕呢?南城坊离此不远。”小孩道:“我就跨辕吧。”黄三太等大家在后面跟随,看热闹的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工夫不大,来到南城坊,那李班头进内一回话,只听里面喊道:“将凶手带上堂来。”小英雄跪在大堂之下,南城坊官问道:“你姓什么?”小孩说道:“我姓王。”南城坊官说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小孩说道:“小民有罪不敢抬头。”南城坊官说道:“恕你无罪。”小孩将头抬起,南城坊官一看,小孩本是圆方脸,长得精神可爱。又问道:“你家住在哪里?”小孩说道:“小民家住江苏上苑县,皆因父母早亡,小民身无倚靠,投往北京而来,要找个乡亲熟人,找个事情作,一天好混两顿饱饭吃。来到北京半月有余,一个熟人也未曾找着,心里头烦闷,去上戏园子听戏。正在听戏的时候,忽然来了一个恶霸,叫我们腾正面楼,小民不给腾,那恶霸伸手就打,小民情急,将恶霸推下楼去,并非是斗殴。小民与恶霸素不相识。”南城坊官一看,此子十六七岁,白面书生,焉能无故敢摔死人呢?

    南城坊官遂对小孩说道:“本坊也不难为你,人命重案,本坊也不能保护你。你打死的这个人,他乃是五城督察院衙门的管家,本坊备公事将你送到五城督察院,有甚么话到那里过堂再说去。”南城坊说罢此话,遂将小孩带下堂来。南城坊退了堂,赶紧备了公文,仍由话把班头李解差,原来的轿车,二十余名衙役护送。正向五城督察院而来,就见前面来了两名骑马的官人,来到切近,话把李一看,原来是五城督察院的上差,话把李遂问道:“上差大老爷,有何公干?”那二位上差说道:“皆因为广德楼听戏的,将五城督察院管家打死,上谕传下,派我们到南城坊要凶犯去。”话把李说道:“现在我们就是送差去。摔死人的凶手,就在车上坐着呢。”五城督察院的差官,将马拨回,一同行走,工夫不大,来到五城督察院。五城督察院大人坐了大堂,话把李回话,与督察院大人将戏园子之事说了一遍。退下堂来,话把李道:“朋友下车吧,督堂大人坐了堂啦。”小孩说道:“下车倒容易,还没给人家车钱呢。”话把李心中暗道:“若是不给赶车的钱,小爷爷不下车。没法子,总得认倒运。”话把李打兜囊中掏出了有两吊钱,递给了赶车的,小英雄这才下车,赶车的欢欢喜喜的而去。小英雄由打车上下来,直接来到大堂之上。督堂大人在上面,将南城坊的公事,全都看完了。小英雄跪在丹墀下,督堂大人仔细观看,早见小孩圆方脸俊俏人物,就是两只眯缝眼。督堂大人说道:“你们究竟多少人打死本堂的管家?”小英雄说道:“我本是外乡人,并没有三亲六故,只是小民一人来到此地。因为正在听戏之时,叫小民腾座,小民不腾,王老虎举手就打,小民失手将王老虎推下楼去。”督堂大人说道:“索不相识,为什么你知道他叫王老虎?南城坊的公事,本写的是王成。”小英雄说道:“皆因为他死之后,戏园子听戏的众人一声喊嚷,‘王老虎摔死啦!’故此小民知道他叫王老虎。”督察院在上面说道:“作官的都是向着活的,本督院备公事给你轻轻的办理。明天本督院五更上朝。”语毕,站堂的将供纸拿下,叫他画供,小英雄道:“回大人的话,小民没打过官司。怎么画供?”督堂说道:“你念过书没有?”小英雄说道:“我没有念过书,不认识字。”督堂说道:“你用笔在你名字底下画上十字,再用大拇指头沾上墨,按上两个斗记。”小英雄闻听,心中暗想:咱俩瘸拐李,把眼挤,你哄弄我,我哄弄你。按一个斗记是十年充军,按两个斗记,还有我的脑袋?你叫我按多少,我就按多少。小英雄想罢,将供画了,按上斗记,当时在大堂上,就将全副刑具给他砸上,暂且下了牢狱。小英雄一看,原来是大屋子,并不是死囚的单间。小英雄心中暗道:“当官的他焉能不向着他的管家?走公事的时候上一个谋杀,就没有我的命了。”且说那狱中的班头,口中叫道:“小孩,你没打过官司吗?”小英雄说道:“我没打过官司。”班头说道:“打官司的一进大狱,总得请一请狱中的难友,叫作贺笼。”小英雄说:“我是初次来到北京,举目无亲,我拿什么请客呢?就求你们几位照应照应吧。”那班头说道:“我怎么照应你?朋友你若是拿出几个钱来,我与大家说说,好叫大家照应你。”那狱中的三班头又说道:“不用跟他废话,等夜晚他就明白啦。”小英雄道:“打死人偿命,夜晚睡觉,有什么得明白的?”天到了夜晚,狱中各班头搭铺,一张床上睡八个人犯,睡不下班头用磕膝盖,挤那犯人的后腰,向下硬填。众囚一个一个咬牙咧嘴,小英雄躺在众囚犯的脚底下,脖项用杠子稍微堕着一点,杠子串在铁环里。犯人头齐脚不齐,将大杠子用铁练子一锁,磕膝上也是一条大杠子铁练锁着,压在犯人的腿上。小英雄躺到二更来天,用双手将杠子一托,就听哗啦一声响,小英雄的头就出来了,坐起身形,说道:“众位大老爷,这个罪实在不好受。”那几个班头说道:“朋友,打官司没有好受的。”领班一看他起来说话呢,遂喊道:“不好,不好,要走!”小英雄说道:“没有别的,南城坊我也到案了,督察院我也到案了,我就此失陪吧。”说着话,两手一叫劲,将全副刑具一抖,哗啦一声,全都落下来了。领班的三头将罩刀一擎,口中说道:“你要出来,我拿刀剁你。”说罢,向前用刀一晃,小英雄一矮身,向前一跟步,连刀盘带刀柄,一把捋过。这位三头姓宋,外号就叫送刀,此时刀到小英雄之手,大声喊道:“你们在狱里当一分小差使,养老养少,每月赚上三两五两的,挡我者死,避我者生。”狱中领班头说道:“众位别叫他走了,这可是重要的案子。”众人一拦,小英雄这口刀上下翻飞,闪砍劈剁,一连气砍倒下四五个人,但是刀可有眼睛,扎大腿,剁肩头,并不伤人性命。狱卒一看伤了四五位,谁还敢再上前?小英雄趁着此时,纵出栅栏门。打官司的囚犯一看这宗景况,齐抖身上的刑具。狱中人喊道:“赶紧关栅栏门,别叫犯人跑了!”

    小英雄方纵出栅栏门外来到院中,就听房上有人说道:“并肩子离了窑吗?落池吗?”这句话就是哥们出来了吗?到院中没有?您道房上说话的是谁呢?就是白天听戏的老者。小英雄一听房上有说话,遂说道:“并肩子出水啦。”列位,前清的刑律,凡问成死罪的重要犯人,全都打在单间狱内。正在此时,就听第五间死囚牢有人答话:“老合要出水,连着点。我是被屈含冤的官司,我家中有全心老氅。”这句话就是我有守寡的老娘。又听说道: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老者在房上答道:“你是太仓州的吗?”房中答道:“正是。”老者说道:“并肩子为你来的。”老者说道,由房上纵下来,亮出折铁宝刀,奔第五间死囚牢,用宝刀将牢门铁锁剁落。老者进去,用火折一照,只见飞天鼠秦尤身着手铐脚镣,象鼻大锁,锁练上边有环子,在房梁上吊着。老者熄灭了火折,用宝刀将秦尤的全身刑具砍断,问道:“秦尤能走吗?”秦尤说道:“并未受伤,可以能走。”秦尤手中提着砍断的镣子,小英雄此时在狱门外用刀蔽着,狱中三十余人,不敢进前。老者在前,纵上狱房,秦尤第二纵上房去,小英雄压刀,狱中那三十多人,眼看着三个人上房走了。老者来到狱墙跟前,用百练如意锁飞抓,抓住狱墙砖,两只手倒绒绳,脚蹬墙砖。狱墙上枣树枝子,荆棘上搭着一条棉被子,三折叠着一尺多厚,老者跨在棉被之上,遂又叫秦尤倒绒绳而上。工夫不大,老头子、秦尤二人上了墙头,俱各纵在尘埃。小英雄此时也来到狱墙,倒绒绳而上,飘身向下一纵,离地五六尺高,用了一个鹞子翻身的架势,脚踏实地。老者叫道:“并肩子将飞抓摘下么?”小孩将飞抓摘下来,缠好了递与老者,三人伏腰够奔前门而来。由西马道上城外,顺城里向西去,约有半里之遥,城根外是西河沿,再往西就是庄田地菜园子了。老者用飞抓搭住城墙倒扒砖,用手一按抓钩,顺绳而下,秦尤与小英雄二人,在后紧随着也倒绒绳而下,小英雄也顺绳而下,三人遂出了城,脚踏实地,小孩一抖绒绳,将飞抓抖下,仍交与老者。秦尤此时犹如惊弓之鸟,来到城外,心中稍安。秦尤说道:“二位救秦尤不死,恩同再造,但不知二位是谁?”老者说道:“孩呀,你还没认出是谁呢?

    若不是自己爷们,谁能前来救你?”老者说着话,打开火折叫道:“秦尤你细看看。”秦尤仔细一看,“嗳呀”一声,“原来是叔父到了!”老者说道:“我为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。没有宝刀怎能盗狱?自从你犯了官司,我先到莲花湖,与老寨主韩殿奎借折铁宝刀,老寨主不借。你这孩子性情太暴哇,韩秀皆因为你前次在莲花湖与韩秀割袍断义,划地绝交,大仁大义,在老寨主跟前说些好话。我又往萧金台聘请此公,此位有卸锁之法,这是萧金台第二少寨主爷,姓闻名德俊,别号人称玉面小如来。过来见见,你谢谢活命之恩吧。”秦尤闻听,赶紧跪倒谢恩,要以叔父呼之。小英雄说道:“在下不敢当,我才十六岁。五湖四海皆是兄弟。”

    二贼只顾在此说话引见,那知道城根东边有四位英雄暗暗窃听。这四位英雄是谁呢?原来就是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四人。皆因为差使交归五城督院衙后,这四位在后头跟着看热闹,就没回店。四位英雄眼看将小孩带到督堂衙门,工夫不大,值堂站班的在衙门口提念:“王三没打过官司,大人并未拷他,他就画供按斗记,按的还是双斗记。砸上刑具啦,小孩的命算完啦,真没打过官司。”黄三太一听,不由得唉声叹气。杨香五低声说道:“您抱着琵琶掉泪,白替古人担忧。咱哥四个出前门赴紧休息吃饭,晚上咱来看热闹,小孩一越狱,老头盗狱。”四位英雄遂出前门回至庆丰店,喝茶用饭,累了一天也没捞着听戏,杨香五说道:“咱们早早睡觉吧,睡醒一觉,咱们早早爬城去。”弟兄们吃完饭,早早安歇休息,这一觉睡过了时候啦,杨香五一睁眼,三更多天啦。四位将上房门上好,由后窗户出去,带好了兵刃暗器,由房上奔西而去。在西河沿西边城根方要爬城,就看见有人由墙上坠绳而下。黄三太说道:“怪哉,怎么三个人呢?”杨香五说道:“盗狱的,越狱的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方说至此,就听有人说道:“救吾之命何人也?”又听说道:“孩子,你还没认出来呢?你看看。”火折就亮啦。四位英雄借着火折一看,正是在正面楼上白天听戏的老者,一身夜行衣,背后十二颗镖枪,斜插一口宝刀。就听秦尤叫了声叔父,跪在尘埃磕头。黄三太说道:“这老头是谁呢?”杨五爷说道:“恩师不是常提过吗?太仓州的老寇飞镖秦义龙。”又听引见了小孩是谁,四位这才知道那摔死人的是萧金台的二少寨主,沿路上要动手劫车,看黄爷等护送,未得其便,来到北京,故此才动手。张茂龙、李煜二位是朴实人,说道:“咱亮家伙拿他三个人吧?”杨香五说道:“拿不着他三个人,他三个还不将咱四个拿住?”黄三太点头说道:“解秦尤的时候,老恩师擦眼泪说道:老师这场官司,若是将秦尤交到院衙,就没有老恩师事啦。差使由南京到北京,投文挂号,销了差啦。秦尤从此改邪归正,弃暗投明,回归太仓州,母子骨肉团圆,也好好奉养咱那八婶娘,岂不是一件美事?咱们一声不语,回店安歇,明天咱们回南京去算完事。这就好比闭门不管窗前月,吩咐梅香自主张。”

    四位英雄仍然回至庆丰店,开了后窗户进了屋中,四位休息及至天光发亮,叫起伙计算了店饭钱,四匹马扣鞘安牢,四位英雄起身出了彰仪门,走西路飞虎厅卢沟桥,晓行夜宿,饥餐渴饮,行船过渡,非止一日,来到江苏溧水县。

    离着镖局子五六十里之遥,正当晌午之时,天气异常之热,四匹马通身是汗,杨香五体瘦最不爱出汗,衣服都湿透啦。黄三太说道:“众位,前面有镇店,咱们先奔镇店,找茶馆先喝点水,候平西一气就跑到镖局子了。”四位拉着马,进北镇店口。行走不远,果然座西有绿竹棚栏,两根竹竿挂着茶牌子,上写“扬子江心水,蒙山顶上茶。”竹棚栏外有几棵垂杨柳,柳树上拴着走绳,若有行路之人喝茶吃饭,好将骡马拴在走绳上。四位英雄一看,里面有四五棵垂杨柳,柳树枝与柳树枝搭在一堆,透风不透太阳,柳树下有二十余张小条桌,里面有西房三间,锅灶上刀勺乱响,煎炒蒸炸,树下高朋满座。那宗年月,几个铜钱的茶钱,行路之人,凉爽凉爽,不喝茶都便宜。

    茶饭馆代卖炒菜,四位英雄心中欢悦,将马拴在走绳之上,三爷叫道:“掌柜的,有人看着马没有?”伙计说道:“有人,有人!您哪。马遛不遛?”三爷说道:“我走了好几里地,不用遛啦。”跑堂的给找了一张桌子,四位英雄先喝茶,然后要酒菜。正要喝酒之时,四位英雄年轻,好打抱不平,就听各桌上茶饭座提念:“好容易盼前任知县卸任走啦。刮尽地皮,苦害良民,外号叫钱串。咱们百姓一打官司,一过堂先问家种多少地,原告说道:‘我种三十亩地。’被告说道:‘我种一顷地。’被告的官司就算赢啦。百姓被害得真苦,好容易盼卸了任,又升来一位赵县太爷,这位太爷一上任,先拿过点卯簿来,传唤三班六房的人役,可不许你们想百姓黎民一文私钱。将鸣冤鼓架在影壁前,诸子百家,三教九流,如要伸冤,不许阻拦。把前任的案卷都提出来,从新过堂审讯,真乃是清似水,明似镜,两袖清风的官。就有一宗,清官作不长久,新上任两个来月,这十数天之内,城里关厢出了五条命案,俱是大姑娘小媳妇,杀完了少妇长女,用血迹还要题六句诗,五家若主皆是一样的诗句,都有一朵白如意花。”三太黄爷四位英雄一听,百姓怨恨,有要搬家的,又有愿搬家搬不起的。三太心中大怒,叫道:“五弟,咱找店住下,不怕三个月五个月,咱拿住采花贼,救七品县令,给黎民百姓除害,给被杀的苦主家报仇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三位点头:“拿不住采花贼,半年也不回镖局子。”那知道此茶饭铺内,巧遇采花贼,此时黄三太四位英雄,看见恶淫贼摔酒壶,杨香五就要动手捉拿采花贼。黄三爷说道:“五弟,你先别忙,沉住了气,别把五条人命的采花贼惊跑了。”喝茶吃饭的大众,一看这宗情况,可就没人敢言语了。惟有茶座中县衙的二位班头,在那里正喝着酒呢,舌头都喝短啦,就听张头说道:“采花贼若是叫咱拿住,将恶淫贼大筋给狗娘养的挑了。采花杀命,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?父精母血,难道说这东西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吗?”二位班头,愌骂愈难听,恶淫贼此时实在忍耐不住了,将手中的酒壶又摔了一个,站起身来奔二位班头而去。杨香五说道:“三哥,你看要凸盘。”凸盘就是脸上挂不住啦。

    恶淫贼来到二位班头面前说道:“二位上差,是本处县衙门的吗?”二位班头答道:“不错,是县衙门的呀。”恶淫贼说道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二位头儿答道:“我们是办案的。”恶淫贼又问道:“是办什么案的?”二位头儿说道:“我们办的是因奸不允,刀伤五命。这小子太损阴丧德啦。”

    恶淫贼说道:“别带脏字。您知道采花杀命那人是谁吗?”二位头儿说道:“要知道是谁,早将王八羔子捉着了。”恶淫贼说:“别带脏字,怎么又骂街?我告诉你们俩人,杀命的就是本处在,不是外人,为韵是叫你们知县搬搬家。”二位头儿说道:“叫知县往哪里搬呀?”恶淫贼说道:“叫他回家抱孩子去。我告诉明白你们二位,因为什么作五条命案呢?因为赃官上任半月有余,办了一案,是在南关的钱粮行,带着套子抹着脸,伤了钱粮行两个人,抢去银钱财物。办案的拿住五个差使,到县衙用刑具一拷,五个人招了案啦,内中有一人是作一条命案的表兄。刀杀五命这位,家中豪富,用一千多两银子,运动县署公厅,运动县衙门三班六房,大家俱都应允,提出这位刀杀五命的表兄来。惟有赃官执意的不允,他言说全都是强盗,单提出一个去,那四位怎么办哪?怒恼了这位豪富的英雄,城里关厢给他作了五条命案,作五条命案之人,今年十九岁。为什么杀人留下白如意呢?皆因为爱穿白衣服。”用手一指自己头上说道:“你们二人来看,那杀人的金镶白绢帕绷头,横打象鼻疙疽,金镶白的短靠,蓝绒绳打十字绊。”用手指自己的胸前的十字绊,又指背后的四个灯笼穗,一把掌宽宝蓝缎色英雄带,上绣蝴蝶闹梅,暗藏八宝。并指着腰间说道:“你二位看那人,前有轮罗伞盖。”又转过去指着背后腰伺:“后有花冠鱼肠。”又指脚底下说道:“足下燕云快靴,快靴上绣三蓝的绒珠,靴面上半劈蜂。”抬起腿指着说道:“半劈蜂金丝绕银丝颤巍巍,此人细高挑身材。”又指着自己脸说道:“你二人看,白素素长方脸,二鼻洼有十几个黑痣。小包裹大衣服草帽,全都在那张桌头上放着呢。二位明白吗?”俩饭桶班头答道:“明白啦,再看见那样的就拿他个小子。”淫贼说道:“酒在坛子里放着,一点事也没有,到了肚子里就糊涂啦?”

    拍着胸脯叭叭直响,说道:“就是你二太爷。”两个班头说道:“闹了半天就是你呀。哪儿跑!”曹六打开了包裹,亮出铁尺,向贼人身上就落,被贼人捋住腕子,底下就是一脚,曹六一退两退,闹了一个仰面朝天,后边桌子也翻了个啦,铁尺也松手了。李瑞明李头,手使一口单刀,照定贼人肩窝一扎,贼人闪身形,捋单刀,跟着一脚,把桌子又撞倒了一个,李头也倒下啦。贼人殴打差人,将办案之人摔得头破血出,喝茶吃饭之人全都往外乱跑。黄三太四位坐在那里看热闹,眼看桌子板凳倒了十数张,二位差官倒下起来,起来倒下。四位英雄大怒。黄三爷高声呐喊:“好大胆的恶淫贼!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白昼之间,茶饭铺殴打拒捕,自认五条命案。我弟兄并非文武官面,也非文衙武汛,我们今天要打个抱不平。恶淫贼,五条命案拒捕殴差的官司,你打了吧。”贼人闻听一阵冷笑,说道:“我看见那瘦小枯干的挤鼻子弄眼。你等姓什名谁?”三爷答道:“我乃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,在十三省总镖局是保镖。”

    淫贼说道:“无怪乎方才有许多不开眼的乡民赞扬你们师徒呢。小儿黄三太,咱们是在这儿打呀,咱们还是找宽阔地方去呢?

    若不在这儿打,镇店北口西北去不远,有一片松林,咱们松林子里头比武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就在这儿打吧。”三爷说道:“别在这儿打,二十多张桌砸了一半啦,咱哥四个再一动手,这茶饭铺就干净啦。”黄爷与恶淫贼双方这一较话把,两个班头爬将起来说道:“你等着,小子,老爷回去叫人。”三爷说道:“咱们还是松林去比试较量输赢。”采花贼说道:“赢了二太爷,采花杀命、拒捕殴差的官司我打啦。倘若你们输给二太爷时,二太爷必要你们两个首级。”黄三爷说道:“若输给你,我们四人随你杀剐存留。”恶淫贼遂提起小包裹草帽等,出离茶饭铺。四位英雄将大衣服,全都放在茶饭铺,出了饭铺找到垂杨柳前,由马上摘下小包裹。跑堂的此时可就吓傻啦,说道:“三爷您几位也走哇?满堂的茶饭座都没给钱,三爷您也不给茶饭钱啊?”黄三爷说道:“你真不开眼,我们四匹马、衣服,全都在你们这里呢。”跑堂的说道:“三爷您别怪我,我吓糊涂了。”

    四位英雄提着小包裹追下贼去,跟随恶淫贼出了北镇店口。

    西北角一片大坟地,树林俱是松柏树,恶淫贼进了树林,首先将衣服草帽一扔,打开小包裹,将刀背于背后。三太四位站在南面,各打小包裹,各亮出兵刃,贼人也亮出钢刀。此时正在太阳大平西的时候,借太阳一照,只见刀上有血线,杀五条人命的热血吃入刀内。恶淫贼说道:“小儿黄三太,打抱不平的单打独斗,还是你们四人一齐上呢?”三太黄爷说道:“拿你这恶淫贼,还用四位齐上吗?凭三爷一个人,就跑不了你这淫贼。”淫贼闻听哈哈大笑,遂说道:“你若是不行,再叫那瘦小枯干与那小白脸他们一齐上来。”黄三爷说道:“若是一齐动手,三爷就不姓黄啦,改为叫蓝三太。”恶淫贼一阵冷笑,抡刀就剁,三太黄爷亮刀急架相迎。三爷的刀一晃说道:“淫贼,三爷家住浙江绍兴府,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你这小辈自称富户大家,还有个名姓没有?恶淫贼你不如豕鸡鸭犬,守节的妇人都某门某氏,可惜你父母生下你来,少姓无名,你乃是黑人。敢说出名姓,你算人。你敢说名姓吗?三爷到处都是黄三太。你别红脸,你姓什么叫什么?”恶淫贼八九天之内,刀杀五命,未敢回家,就在破庙之中,与乡下店暗暗藏身,每夜一合眼,就见有五个屈死冤魂在眼前索命。也是报应昭彰,按说没有报真名姓的;也是冤魂不散,叫黄三爷拿话一挤兑,恶淫贼脸上一发烧,可就报了真名实姓啦,说道:“小儿三太你听着,你家二太爷家住溧水城县东北二十余里地方某村,二太爷姓方名叫子华,别号人称灯前无影。作五条命案,全都有白如意。”说着话一摆刀,直奔三爷顶梁劈去,三爷急忙接架相迎,两口刀上下翻飞,闪砍劈剁,各使平生艺业。杨五爷旁观者清,杨香五说道:“李二哥,张贤弟,你们看他这刀法步眼,好似咱们的人哪。”张茂龙说道:“五哥,你可把咱门户之人改透啦,那有这样下贱之人哪?”杨五爷说道:“贤弟,前者那高双青不是咱邱三叔的义子吗?焉知道咱门户就不出这样的人呢?师傅领进门,品格在自己。”三位英雄说着话观看,贼人身体轻巧,刀法灵活,黄三太的刀份量重,迟慢一点。但是贼人采花杀命,贪淫好欲,气力可不及三爷,三爷的刀虽然迟一点,气力可顶得住,因此二人杀个棋逢对手,高下不分。惟有天气炎热,二人拚命的杀,可全都热汗直流。忽然间贼人往圈外一纵,卧牛势躺下啦,遂改用地躺刀的招术,就地十八滚,燕青十八翻,净取三太的下三路。三太凭着力气,工夫不大,衣襟湿透。学到方休处,才知艺不高,心想:这若是我师傅胜爷,师伯聋哑仙师,李刚李四爷,他们都专破这地躺刀。不表三太心中暗想,且说杨香五三位英雄,在旁边观看贼人换了地躺招,杨五爷可就想起在侠义庄被高双青钝镰割谷子踢了一脚,将脚面踢伤,半个月的工夫才好了。张茂龙、李煜练子枪、练子锤不能近前。黄三太被地躺招所迫,力尽声嘶,心中说道:不当与贼人起誓,单打独斗。要撒腿逃走,岂不给我师傅丢一世的英名?打抱不平的被人家追跑,有何面目再见天下的英雄?

    宁可死在贼人之手,决不能给黄门现世。恶淫贼一看三太刀法愈不济事了,心中说道:“若扎死三太,那三人必然惊惧了。”

    恶淫贼正在得意洋洋之际,黄三太正在急难之间,眼看着黄三太就要受伤,忽然间听东北坟山子后有人痰嗽一声,说道:“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四个娃娃,莫要惊恐,恶淫贼不要逞能,老夫胜英来也。”恶淫贼刀把一点地,站起身形,颜色更变,浑身立抖,战战兢兢,向西北撒腿就跑,小包裹草帽衣服也不敢要啦,犹如惊弓之鸟,丧家之犬,向西南逃命去了,贼人连头都没敢回。

    黄三太扶着松树喘息,眼看恶淫贼踪迹皆无,惟有胜爷说完话没露面。杨五爷说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贼没有影儿了,师傅怎么没露面?我到坟后看看去。”杨香五方到坟山子,打后边转出一人,哈吧着罗圈腿,乃是金头虎贾明。杨五爷问道:“我师傅呢?”傻小子一拍胸口说道:“这不是你师傅吗?”

    杨五爷说道:“你挨什么骂,你是谁的师傅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看见贼滚地雷地躺招,黄三哥招架不住啦,所以我变了嗓音。我黄三哥是我好哥哥,若是你我就不管啦。贼人滚地雷,我也不行啊,要扎我小金头虎我怎么办呢?故此我吓他一下子。杨香五小子,我还会更变嗓音呢,跟胜三大爷久在一处么。你不信再听听:老夫胜英来也。小子你听听,像不像?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这骂算挨到家啦。”贾明说道:“我不怕挨骂,我将贼吓跑啦,小包裹草帽可得算我的。”三太黄爷此时也喘过气来啦,遂叫道:“贾贤弟你打哪儿来呀?这离镖局子五六十里地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咱镖局子正吃早饭呢,一个小子下名帖拜访我胜三大爷,我胜三大爷迎接出去,迎接到镖局子。我胜三大爷问道:‘哪的人氏?’答道:‘是溧水县三班的都头,姓黄叫黄士荣。’我记不住跟黄三哥你是当家,给我三大爷直请安,他说他是县衙的三班都头,他们溧水县城内关厢,不到十天,黑夜刀杀五命,全都是大姑娘小媳妇,苦主俱在县衙门喊冤。县官爱民如子,三、六、九日,追问这马快班头,两堂挨了三千板子。若是拿不了采花贼,他们县官得丢,他们三班都头得革了。被杀的大姑娘小媳妇家中之人,天天上县衙门里哭去,非我胜三大爷,拿不住采花贼小子。我三大爷说:‘上差,你先回衙门去,我派我镖行之人捉拿采花淫贼。如若拿住,给送到班房里面,您交差交票,我们不见知县;要是拿不住你也别烦恼。’这位都头给胜三大爷磕了一个头走啦。我在旁边一听,我可就火啦,我家里有一个妹妹贾秀英,要叫贼给宰了,不是要了我命么?”三太说道:“不要这样的比法。”

    金头虎说道:“有一句俗语:‘人之父母,己之父母;人之姊妹,己之姊妹。’这都头走后,我一着急,说:‘三大爷,我拿采花贼去吧。’我胜大爷说道:‘你不行,你是浑孩子。你认得采花贼吗?’我说:‘我可看着不顺眼,我就拿。’我三大爷说不行,不叫我来,我假装小便去,就溜出来啦。黄三哥知道咱永远兜里没钱,天气又热,又渴又饿,越走越着急。走到山环一个湾,我看见一个茶馆,那茶馆还是真热闹,来到茶馆跟前,我一看有四匹马在垂杨柳的幌绳上拴着,那马我还不认识吗?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们四个人的马,我走至马跟前,打算掏出钱来,我买吃买喝。我过去一伸手掏兜,茶馆里的人说道:‘您怎么掏人家的褥套呀?’我说:‘骑马的人与我有交情。’茶馆里人说道:‘您等人家回来时候再掏吧,不然人家回来时候,我们赔不起。’我就问他,那四位干什么去啦;他们告诉我,说你们上树林子里头拿采花贼呢,故此我来到这儿。我黄三哥跟贼动手,贼人是滚地雷的儿子,我也不行。我又看三哥愈战愈气力不佳,所以在大坟山子后头,假充我胜三大爷,将贼给吓走啦。若是杨香五叫贼给困住,我就不管啦,黄三哥是我的好朋友。可有一宗,贼可是我吓跑了的,小包裹衣服是贼抛下的,可得给我。”金头虎说着话,将包裹打开,一看里面有三十多两散碎银子,金头虎装在兜囊之内,说道:“这才是造化呢。”粉莲色大氅向身上一披,金头虎因衣服长,走道衣服扫地。又将草帽向头上一戴,这个帽子太大,将母狗眼都盖上啦,金头虎又摘下来说道:“草帽大,不能戴,留着卖几两吧。”

    众英雄将家伙包好,仍回茶馆。五位英雄来到茶饭铺,金头虎喊道:“茶铺掌柜的你看看,我们是朋友不是朋友?一同回来啦。”伺候座的说道:“四位来啦,您把马拉去我们都不管。”黄三太、杨香五、张茂龙、李煜、贾明等人,五位坐在一张桌子上,三爷叫道:“伙计,你给我们五个人炒点得吃的菜,烫上几壶酒来,我们还没有用饭呢。”伙计说道:“三爷,我们这买卖干不成了。实不相瞒,我们的买卖乃是小本经营,每日见利,东伙一分,拿回家去养家。今天这马快班头,一拿采花贼,贼打官人,官人打贼,把家俱壶碗给毁掉了一多半,茶座也没给钱,全都吓跑啦,明天我们就开不了张了。”三太问道:“摔了的碗,砸坏了的桌子,连买碗带修理桌子,一共得多少钱呢?”跑堂的说道:“三爷,大约总得百十余吊,我们这买卖,一个月也赚不出来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伙计可不要紧,损失多少东西,完全由我们给你包赔。”伙计闻听,真是喜出望外,口中叫道:“三爷,您那可修了好啦!我们是三家的买卖,灶上与先生,还有一分。三一三十一,三家都是数口之家,就仗着这个买卖吃饭,您可积了大德啦。”三爷说道:“这倒不算什么积德,百八十吊钱,好在我们能办的到。没有别的,我们还得吃饭,你给我们配几样得吃的菜吧。”伙计连连答应,灶上又重整刀勺,给五位做了几样菜。傻小子吃着直夸奖菜蔬做的味美。杨香五说道:“敢情好吃,吃完了得给人家一百多吊。”杨香五说着话,用眼直看三太,指着金头虎的兜囊。傻小子将母狗眼一翻,遂说道:“那可不行。我向来钱就是命,命倒不算什么。茶饭钱谁也不认识谁,要吃我一个人,我可不干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贾贤弟,何时短少你花的钱呢?花零钱三哥没叫短少过。再者,采花贼奸淫杀命,开箱子就拿钱,贤弟你将他吓跑啦,那三十多两银子,理应周济穷人,无义之财,作为有义之用。倘若咱们带着花了,那岂不是采花贼之第二么?贤弟你只管将钱拿出来,算三哥我暂借,你几时用钱,再跟三哥要,决不能短了你零钱花。”金头虎虽然心里不愿意,无奈黄三太的面子重,平日又常花人家的零钱,没有法子,咬着牙说道:“三哥,我可看在你的面子上,若是杨香五,一文钱都不行。”强打精神将银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。三爷大众说着话,酒饭也用完了,遂将伙计叫过来说道:“你方才说损坏的东西,总得百十余吊,现在这有三十余两银子,你们拿去作个富裕本吧。”伙计将银子接过,对着五位英雄,全都千恩万谢。外面的马,伙计早给喂好了,四位将马备好,这才奔镖局子。但是五位四匹马,傻小子没有马,他哪能干呢?黄三太说道:“四匹马五个人换班乘骑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那可不行,我得骑杨香五那匹马,我不换班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那是为什么呢?”金头虎说道:“你吃的是我的饭,若不然你将酒饭给我吐出来。我骑你的马,我还不承你的情。三十多两银子叫你给找了婆家,吃饭的时候,你用手指我的兜囊,叫三哥向我借银子。”杨香五知道金头虎不好惹,离镖局子,只有几十里路,怎么着还不能对付吗。金头虎又说道:“杨香五,一定得叫你走。我好容易发个小财,你叫我闹个猫咬尿泡虚欢喜,竹篮打水落了一场空。我给你来一个别人冻死不下驴,我是饿死不下马。”三爷说道:“贾贤弟骑黑马,五兄弟骑黄马,我先走几步。”弟兄们这才起身赶路。黄三爷走了有十余里之遥,张茂龙说道:“我走几步,三哥骑我的马吧。”黄三太遂又骑张茂龙的马。如此四位换班骑马,金头虎真不下马,一气走到镖局子,天到掌灯之后,趟子手接过马去不提。

    五位英雄进了镖局子,胜爷一看,三太回来了,遂问北京之事如何办理,三太就将北京之事,如此如彼,学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胜爷闻听,心中欢喜,说道:“秦尤由北京越狱逃走,不与南京相干。将来此子弃暗投明,娶妻生子,接续你秦八叔之香烟,你秦八婶有人俸养,真是一件喜事。”黄三太并将在溧水县茶饭铺遇见采花贼,乡老辱骂采花贼,班头被打,坟山后拿贼,黄三太被贼所困,金头虎吓走贼人说了一遍。胜爷问道:“那贼人姓什名谁,可曾知晓?”黄三太说道:“那贼人采花杀命完毕,留下六句诗,在松林坟山后并报出姓名。”胜爷说道:“淫贼留下什么诗句?姓什名谁呢?”三太说道:“在酒馆之内,乡老们曾背读诗句,徒儿将诗句也记下了,贼人那诗乃是:‘背插单刀走天涯,山村古庙是吾家。白昼遇见多娇女,一到夜晚去会他。云雨不允刀杀死,临行留得如意花。’在坟山后,贼人自报姓名住址,家住溧水县城东北,离城二十余里,姓方名子华,别号灯前无影白如意。”黄三太话毕,胜爷问道:“诸位老少亲友,可知道这个淫贼是那一门的人?上三门,下五门,中七门,外六门,如有知道的,告诉我,我去找他传授的师傅。”众镖头闻听,全都摇头摆手。胜爷一回头叫道:“道兄,弼昆贤弟,你二位云游天下,募化四方,无所不知,此人是那一门之徒?”聋哑仙师低头不语。列位,在座的是胜爷居中,僧道居左右,胜爷背后是李四爷李刚的座位。红莲罗汉弼昆长老,口念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用右袍袖挡着左手,往背后指李刚李四爷。胜爷一看,心中明白,一回头叫道:“四弟,这样万恶滔天的徒弟,为何知而不言,隐瞒大众呢?”李四爷闻听此言,颜色更变,心中暗说道:“红莲罗汉弼昆,念穷佛伸出四个手指头,扎我干什么?”李四爷没有法子,遂说道:“胜三哥不要着急,这是我的徒弟。”胜三爷捋髯冷笑:“哈哈哈,李四你的徒弟比邱三的徒弟露脸啊。高双青才宰一个寡妇、一个姑娘,你徒弟宰了五个,拒捕殴差,真露脸。若有外人谈论到这儿,未曾寻徒先找师,是你传的他武艺不是?你去将你徒弟拿住,交与县署公厅。你若护庇不拿他,愚兄亮鱼鳞紫金刀!”四爷说道:“三哥,要杀害小弟吗?”胜爷说道:“你我弟兄歃血为盟,我岂能杀害吾弟?我不过与你割袍断义,划地绝交。”胜爷又叫道:“四弟,天气已晚,明天一早;你到方家村去拿方子华,拿住送到县署公厅。如若念师生之情,纵放淫贼,我跟你割袍断义,划地绝交。”

    李四爷回到安歇的下房,翻来覆去,思索收这么个徒弟,招惹些是非。原本李四爷是很咬牙的人,话不吃亏。翻来覆去,一夜未得睡觉,天光一亮,带着六个徒弟,见着胜爷遂说道:“我这就起身奔方家村。”胜爷说道:“不行,派杨香五、欧阳德二人跟随,我才放心。我在镖局子听信。”等到太阳落了,他们还未回来,皆因来回百十来里地。李四爷带领众人由方家村回来,胜爷问道:“四弟怎样?”李四爷说道:“胜三哥,小弟到方家村一拜望,大先生方子荣迎接出来,把吾们请在待客厅款待酒饭。我问他兄弟如何不见,子荣说道:‘我兄弟出去半月有余,未曾回归,我派家人去找,踪迹杳然。”小弟问道:“大先生你没有个耳闻吗?县城里关厢,十夜之内,刀杀五命,非女子即妇人,临行拿妇人的血迹,在粉墙上写六句诗,或枕头,或幔帐上印着如意花一朵。五家苦主到县署喊冤,五家苦主俱是如此。尚且在茶铺酒馆拒捕殴差,自称五条命案。跟我徒侄三太等,尚且动手较量,自说家乡住处姓名,你如若不献不行。’大先生说道:‘李老师傅,我是念书之人,不敢撒谎,如其不信,老师傅您只管搜寻。虽然我是深宅大院,也不是三街六市,您只管搜找,我学生实不敢撒谎。’小弟我看此景况,小冤家方子华实没在家。兄长如不信,您问您的徒弟杨香五、欧阳德他们二人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老师,看此景况,方子华实没在家。”欧阳德说道:“唔呀,胜老伯父,大先生文质彬彬,直赌誓。大概采花贼方子华实没在家。”胜爷说道:“四弟,我也别挤兑你,我拿不住采花贼,十三省总镖局子闭门,我不干啦。有胜英三寸气在,我不能叫黎民百姓受这不白之冤。”聋哑仙师诸葛道爷见他哥儿俩变了目,遂说道:“胜施主,谅他一个采花贼,还拿他不住吗?何必着急呢。吩咐他们摆晚饭喝酒吧。”遂搬开桌案,摆酒用饭。惟有金头虎贾明,跟黄三太坐一个桌凳,每天傻小子抢吃抢喝,今天则不然,喝了两杯酒,说道:“黄三哥,酒要少吃,事要多知。”遂把三太大氅一拉:“咱们哥儿俩外边说句话。”三太心中思想:我也不跟你玩笑,他往外叫我有什么事呀?随着傻小子来到西跨院。这个跨院白天都没人去,二人来到院内,贾明说道:“黄三哥,你恨采花贼不恨?”三爷说道:“乱臣贼子十大恶,人人可恨。”傻英雄说道:“黄三哥,我李四大爷咬牙傻嘴,他必然是疼徒弟呀。大先生子荣,他必然疼兄弟,就是他兄弟在家,他也不献。深宅大院,怎藏不了一个人哪?如把他兄弟献出来,拿住送到县衙门,蛤蟆的儿子得剐。咱们哥儿俩直奔方宅,要得心腹事,但听背后言。”三爷说道:“你说的对,咱们不认得方家村哪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白天杨香五与欧杨德在方宅吃的饭,让他们哥儿俩跟着咱们同去。”金头虎说罢,又来到客厅,此时杨香五与欧阳德正吃饭呢,金头虎把二位衣裳一拉,一努嘴。蛮子说道:“臭豆腐看着我有错吗?”杨香五道:“这小子吃好好的饭,犯什么毛病啦?”二位跟着金头虎出了客厅,够奔厕所的西跨院。贾明说道:“二位,咱们别玩笑,说正经的,你们恨采花贼不恨?”欧阳德与香五说道:“刀杀五命,拒捕殴差,恨他入骨髓。”贾明道:“你们两个人引路,我同黄三哥拿他去好不好?”杨五爷说道:“很好。他有地躺刀,咱们拿不了他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有主意啦,豁着我这身衣裳。他不是会地躺刀吗?他就前后的乱滚,我就抱住他,往地下就按,你们拿绳子一捆,还不行吗?”杨香五直乐,说道:“好好好。”

    四位拿着兵刃暗器,悄悄溜出镖局子。镖局子外一片大松林,四位在松林之中扎绑停妥,兵刃暗器全都带好,杨香五说道:“贾爷侠肝义胆,为拿采花贼,由镖局子到方家村,六十余里地,咱们弟兄四位得走快点,晚了人家都睡了觉啦,可就探不出事情来啦。”四位一伏腰,金头虎是两条罗圈腿,又是个大肚子,走得非常的慢,比这三位腿慢得多,跑得热汗直流,好容易跑到方家村西,累得喘不上气来啦。杨香五说道:“到啦,天才二更,尚且早呢,咱们再往北跑十几里地,再回来好不好?”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小子,你别损啦,我都喘不上来气啦,上前走不了啦。”三爷说道:“咱们别开玩笑啦,咱们休息休息,再进庄吧。”杨香五头前带路,四位英雄到方宅大门外,杨香五遂拿手一指,四位英雄拧身形上房,便蹿房越脊来到三道院。一看北上房五间,高垂细竹帘,观看明间西暗间,各有灯光。黄三太、杨香五在西暗间前坡,脚尖绷着瓦垄,身子一趁势,使了个珍珠倒挂势。窗户上面糊的是纱。欧阳德在后坡瓦檐上,一滚脚尖,绷着瓦垄,脑袋朝下。金头虎说道:“前坡两个,后坡一个。我挂不住,肚子碍事,我也犯不上,我们家里没有饭倒吊有。”金头虎跃下后坡,大纱绷子上边糊纱,下边糊细纸,窗户台上一尺多宽的红漆踏板,金头虎爬在踏板之上,把窗户纸舐了一个窗户眼。要按行侠作义的,原是打一个月牙空,金头虎舐了碗大的一个窟窿,那屋里要是有武学功夫的,还有不见吗?往里边一看,顶箱竖柜,珠翠围绕。

    靠南窗户一张床,床上躺卧一个小孩,大约有五六岁,乃是个小姑娘,耳垂赤金圈,盖着红绫子被单,是睡着了的样子。西边茶几,两边有凳子,上面对坐着男女二人吃茶。这男子杨香五、欧阳德认识,原来是大先生子荣。风流才子,手拿团扇,发际黑真真挽了一个发纂,足登厚底夫子履鞋,愁眉不展,唉声叹气。下手有一人,年有三十来岁,稳重端庄,头紧脚紧。

    大先生叫道:“娘子,他二叔惹下塌天大祸,今天乱了一天啦。李老镖头瞪眼睛跟我要兄弟,我说我兄弟实没在家,学生不敢撒谎,如其老师傅不信,学生我只得对天盟誓。方把李老镖头哀求走后,县衙门马快班头又来了,我说我兄弟未在家。马快说道:‘不行,您得跟我们到县衙门。刀杀五命,把我们班头也给打啦。’多蒙本村绅士、地方保正等大众言说,都说大先生跟二先生分居多年,决无纵弟行凶之理。大众连环保,大概了事人还给了几两银子,当差的回衙署去了。我料着他二叔白天也不敢回家,假若回家,必定是晚晌来。娘子实颇有些才干,你给我划一计策才好。”听妇人说道:“相公,为妇人之家,不能离间手足之情。妻妾儿女,如墙上之泥皮,揭一层还有一层;兄弟如手足。事到如今,惟有你别痛那银钱啦。他二叔黑夜要回来,给他备上一匹快马,行囊之中,多装金银,奇珍异宝,起早让他逃奔在外,出去三千里二千里,让他二叔隐姓埋名,在外面待个三二年,此地知县必去。及至换了别的知县来,此案可清啦,他二叔出去三年,他才二十二岁。回到家来,那财主家的姑娘,给他挑选品貌俊俏的,给他娶一妻,再与他买上二妾,将他绊住,就省得外面杀人采花去了。”夫妻正在商议救淫贼之际,黄三太在前坡正在珍珠倒挂之时,就觉着有人提他鞋沿,黄三太珍珠倒卷帘往房上一看,乃是杨香五,遂说道:“黄三哥,你看前道院一道白线,大概淫贼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二位英雄避在瓦垄之中,只见这道白线由二道院进三道院。

    恶淫贼见屋中点着灯,一看他哥嫂正在那儿谈话,那恶淫贼心眼多,狗肺狼心,窃听他哥嫂讲说些什么,他就慢慢来到窗前。

    也是大先生家门不幸,就听大先生说道:“娘子,那李老镖头再要找来呢?倘若那官人前来要他二叔呢?”李氏娘子说道:“那不是现成的话吗。”恶淫贼一听,心中说道:“原来他二人正谈论我哪。好好好,我倒要听上一听。”复又听李氏娘子说道:“那李老达官要来了,就说我们那下贱兄弟半个多月未曾回家,或是早晚回到家来,我们兄弟好酒贪杯,我拿酒把他灌醉了,叫家人把他捆绑,叫地方保甲。我家里有车,我亲自押着车辆,把那下贱兄弟送到县署。父母去世,长兄也能送逆。我们诗书门第,礼乐之家,不要这下贱兄弟,这就是长兄送逆。”恶淫贼一听,心中想道:“好狠的妇人。我再听听我哥哥怎么回答。”就听大先生说道:“娘子高才,咱们就这样办理。”

    恶淫贼听罢,一咬牙说道:“我看你怎样下科场?你还作文章来呢?净听妇人之言,不顾手足之情。”淫贼复又一想,啊呀,我兄长素日最疼我之甚,因何改变心肠?啊,是了,大概为的是图霸家产哪。把我送至县里,百万之富,都是他一个人的啦。是贪妻恋子,不顾手足之情,你不仁,我不义,我给你家产尽绝。我先到后面西书房小院,把你十三岁的少爷,我先给你杀了,然后再把狠毒的嫂嫂杀了。心中自己思想,一不作,二不休,把五六岁的侄女,我也杀了。复又思想,杀一人也是杀,杀二人也是杀,要不然,那丫环仆妇人工等,刀刀斩尽,刃刃诛绝。再备快马一匹,行囊之中多多的带着金银,临行之时,点火一烧,咱哥俩什么也不必留。此话未出唇外,转身形往西去,往北一拐弯,出月亮门,往西跨院角门。杨香五对黄三太说道:“他干什么去啦?他大概是解手去吧?谁跟着他?”三太说道:“我跟着他。”容贼人进了西跨院,三爷从后坡下去,奔东跨院的东房后坡前拧身上房。此时贼人已进西跨院,一看十三岁的少爷正在那儿练刀呢。恶淫贼还喜爱他,这个侄子是他自己传授的刀。大户人家少爷过十岁,不能跟父母同室安眠,少爷十三岁,很聪明伶俐。书房之中,有书童家人伺候,少爷皆因天气炎热,睡觉睡不着,遂扎绑利便,在院中练刀。少爷正练得高兴之际,忽听有人叫道:“茂儿你练刀吗?”茂儿猛然间一怔,遂说道:“叔叔您回来啦。白天有好些个人找您来啦,我问我娘什么事,我娘说道:‘小孩子家少要说话。’”恶淫贼说道:“那都是我的朋友。孩儿呀,你这个刀全练错啦。”

    茂儿说道:“您不是半个多月没有回来吗,我忘了两招。”方子华说道:“你拿刀来,我教给你。”茂儿把刀双手递与他二叔父。此刀是铮光明亮,此刀未曾开口,尖不尖,刃不薄。所因何故呢?少爷娇爱,怕刺了手。恶淫贼一拢刀背,茂儿在旁看着,他二叔说道:“你看着这一手叫藏刀势。”第二刀一晃,够奔茂儿头顶虚晃了一刀,第三刀够奔哽嗓咽喉,恶狠狠的扎去。原来少爷练了半年的工夫,见刀明光铮亮来至切近,急忙一闪身,未曾扎上,可就正扎在并肩穴。少爷“哎呀”一声,来了一个仰面朝天,翻身栽倒地下。恶淫贼赶奔过去,不管上下身,就将茂儿当当踹了三脚。少爷昏死过去,恶淫贼冷笑道:“不怨叔叔心肠狠,怨你那下贱娘亲。”黄三太由后坡来到前坡,就听贼人冷笑,心中想道:“他跟谁说话啦?”恶淫贼拿着少爷这把刀,出西角门,转身往南去,进月亮门,就是哥嫂的三道院。恶淫贼把少爷那把刀,顺着放在南墙根下,他又站在三道院的门口,在这儿假意说道:“哥哥您还没有睡觉呢?”

    大先生在屋中说道:“娘子不出你所料,他不白天回来,他真晚上回来啦。更深夜晚你就不便出去啦。”大先生把茶壶、茶碗端在外间屋来,放在八仙桌上,转身形由打上房屋出来,说道:“子华回来啦。你怎么半个多月没有回来?是你在溧水县城厢一夜之内,黑夜之间刀杀五命吗?啊,您错,你还在茶饭铺拒捕殴差吗?咱是善家,兄弟你怎么那么狠心哪?”恶淫贼说道:“哥哥,两个字的文章。”大先生说道:“但不知两个字是什么文章呢?”那淫贼说道:“错了就是一个错,县衙门人拿我分所当然。最可恨这些个穷保镖的,他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,比官人还厉害呢。白昼间我不敢回家啦,晚上回到家来,跟兄长商议商议,我怎样能避此祸?”大先生说道:“我跟你嫂子商议半天啦。”恶淫贼说道:“我嫂嫂疼我,真是我的贤德的嫂子呀。”弟兄二人进了上房,太师椅上落座,大先生说道:“子华,那壶里还有多半壶茶啦,你喝茶吧。”大先生又说道:“把婆子妈妈叫起来,到厨房把厨师傅叫醒了,给你作饭。”恶淫贼说道:“我也不渴,我也不饿。哥哥您是文章手儿,您想想怎么救我?”大先生子荣说道:“我与你嫂嫂已经商议多时啦,叫你挑选一匹快马,给你打点行囊,多装金银,值个五千两六千两的,你赶早逃走。出去三千里四千里的,隐姓埋名,避难三年二载,苦主一上控,这个县官必定得走,另换了县令,你这个官司可就减轻啦。你出去三年二载的再回来,及至那时兄弟你才二十一二岁呀,咱们乃是诗书门第,将那大户人家俊美的姑娘,给你再定下一门亲,要你亲自去相看,定要品貌俊美的。咱弟兄二人下趟苏杭州,多带几千两纹银,你亲自挑选,给你买两房爱妾,在家中绊住贤弟你,兄弟你纳享清福,那时节兄弟你可就千万不可出去杀害人命啦。”恶贼子华一听,忽然大怒,说道:“兄长,一匹快马,几千两价值的细软,岂不可惜的吗?我又好贪怀中之物,您把我灌醉了,你又是本村的绅董,地方保甲是你手下的人,把我捆绑,咱家又有大车小辆,把我送到县署公厅,我有五条命案,兄送弟逆问成死罪,百万之富让您独霸家产。但有一件,父母生下你我弟兄二人,你我是二一添作五。你疼妻爱子,不顾手足之情,简直我跟你说道,咱两个人的家产,谁也不必留。我把你十三岁儿子方茂儿早杀啦,我再杀你妻女,再杀害男女下人等,刀刀斩尽,刃刃诛绝,放火把宅院一烧,我远走高飞,咱二人落一个家产尽绝!”恶贼大呼小叫,西暗间屋中李氏娘子将话听了个真而且真。虽然是贤德的妇人,对于这种狠心贼,知道他说得出来就办得到,李氏娘子一着急,启帘栊而出,遂说道:“我把你这狠心的强盗,我们大人不对,孩子怎么得罪于你?你哥哥三十余岁,就有这么一个男孩。你爽快把我也杀了吧。”

    恶贼一冷笑,说道:“你还打算活呀?我这就是杀你来的。”贼人由背后伸手抽刀,大先生子荣一看,杀了爱子,又要杀娇妻,不由得一阵滚油烹心,站在叔嫂当中,说道:“子华,你先别杀你嫂嫂,你先把哥哥给杀了吧。”恶贼一伸左手,将大先生发际掳住。大先生乃文明秀才,恶淫贼将大先生往怀里一带,刀模在大先生颈上。恶贼横刀思索:自己从三四岁的时候,没有爹娘,是我哥哥将我养大成人,疼爱我如掌上明珠。所以刀未曾往下落。恶贼略有一点人心,所以剐他的时候,就少剐他六刀。大先生一着急,一撞他,恶淫贼抬腿一脚,正踢在大先生的胸前,大先生仰面朝天。大先生连疼妻子,再加上踹了这一脚,也就昏死过去了。李氏娘子一看丈夫昏死过去,往前一扑恶贼,恶贼一闪身,娘子扑伏在地,随着给娘子背后一刀,红光崩现,八仙桌儿上壶盘茶碗俱都掉在地下。壶碗一摔,茶盘一响,将西暗间屋中睡觉的小姑娘惊醒,恶贼遂提刀进西暗间,西暗间屋中的小姑娘年五六岁,很聪明伶俐,见他叔叔提刀进来,小姑娘遂说道:“叔父您拿着刀干什么?我害怕。”

    恶贼说道:“我把你哥哥一刀杀死啦,我把你天伦一脚踢死啦,又把你娘一刀给劈啦,留你这小冤家何用?趁你萌芽出土,我给你连根带叶扫平。”此时小站娘叫叔叫得震心,淫贼不理,纵身形上了床。就在这个时候,小姑娘可就躲在床的西南角上去啦。贼人把刀交与左手,将要伸手,就听噗的一声,鲜血淋漓。原来是他要抓姑娘小辫,忽由外面打进一只镖,正打在恶贼的胳臂上。此镖乃是穿皮镖,就听窗户外有人呐喊:“好狠心的恶淫贼!杀嫂灭侄欺兄,又要杀死侄女,气死我也!三太黄爷我非要与你拚命不可!”又有人口内喊说道:“呔,好恶狠的淫贼!小毛遂杨香五跟你拚命!”又有人呐喊:“唔呀,龙眼王八羔子!臬豆腐,我跟你拚命!”又听有人说道:“小子,我要胡骂你啦!”三太黄爷说道:“别骂街。他一门良善,就他那么一个万恶之人。”

    原来,方子华由后面来到前面,进至他哥嫂的屋中,他哥嫂让他饮茶,子华与他哥哥商议脱逃避难那个时候,黄三太、杨香五等可就在窗户根听着啦。及至他与他兄嫂翻脸,杀嫂踢兄,黄三太等可未曾知道。子华复又进至西暗间,要杀他的五六岁的侄女,就听姑娘说道:“我害怕。”子华说道:“已经踢死你天伦,杀死你娘亲。”就在这个时候,三太等可就听见啦,遂舐破了窗户,往里面观看,正见贼人上床要杀他侄女。

    三太等可就急啦,遂抖手一镖,正打在贼人的胳臂上,所以就听噗的一声,鲜血流出。恶贼当的一脚,将窗户踢开,纵身形,由窗户出来。黄三太气得钢牙乱错,跳起来,照定贼人就是一刀,恶贼闪身用刀一架。杨五爷由软肋梢扎去,贼人一闪身,躲过杨五爷这一刀。此时欧阳德脑后摘巾,脖子后给他一刀。

    贼人一低头,一闪身,金头虎迎面就是一杵,说道:“杵到啦,小子!”贼人独斗四位英雄,而且胳臂上有镖伤,恶贼说道:“小儿三太,你是单打独斗哇,还是群殴?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三哥不能作主。我们跟好人可以单打独斗,跟你这万恶淫贼,我们有多少人都得拿你。”淫贼一人难敌四位,遂虚晃一刀,方子华巧打卧云势,又用地躺刀就地十八滚,燕青十八翻。金头虎傻小子一乐,说道:“又用滚地雷的儿子。黄三哥、杨香五你们闪开,待我一人拿他。”遂把一字镔铁杵插在背后,自己往贼身上一扑,贼人往旁边一滚,傻英雄贾明一扑,扑了一个空。贾爷一滚身,站起身躯,方子华滚到左边,贾爷一斜身,又往贼人身上一扑,恶淫贼又滚在贾爷后边。贾爷转身又一扑,恶淫贼又滚在右边。傻英雄喊叫,说道:“小子,我爬到你身上,你不会拿刀扎我吗?”恶淫贼方子华说道:“那焉能够呢?”

    傻英雄是罗圈腿,又哈吧着,贼人一刀扎在贾爷的臀股之上,复又一刀扎在腿腕之上。贼人又一刀崩在迎面骨上,贾爷觉着筋骨疼,贾爷要不是幼学的童子功,不死也得带点重伤。贾明大声喊叫:“破着我这一条裤,与你滚上没有散!”贾爷复又高声呐喊,道:“要报无报终无报,他将无私确有私。采花淫贼刀杀五命,拒捕殴差,欺兄杀嫂,用刀扎死亲侄子,他要摔死五六岁的小侄女,这样万恶淫贼打胜仗,我们弟兄打抱不平,反倒挨凑!”金头虎贾明喊道:“我要骂老天爷啦!”黄三太在旁边说道:“贾贤弟,你骂老天爷作什么?”正在此时,忽听东厢房上嘎嚓一响,响的声音是用脚踩碎阴阳瓦的声音。就听东厢房上有人咳嗽一声,喊叫说道:“三太、贾明、杨香五、欧阳德,无用的冤家!你们四人在本宅,为何让淫贼欺兄杀嫂,扎死亲生侄子?还要摔死五六岁的侄女,气死老夫胜英!”

    恶淫贼闻听,想道:“前次在茂林丛中,我用地躺刀要扎死小儿黄三太,有人报名姓,胜英来也,吓得我奔命脱逃,到后来听说是金头虎假冒胜英。今天在我自己家中,何故胜英又至?大概许又有人假冒,我可不怕了。”贼人虽然心中方才忖量,抬头观看,借着皓月当空,一看此人藏在东厢房之上,看得甚真。一看此人头戴翠蓝缎色鸭尾巾,背后背刀,胁下衬黄绒缎镖囊。胜三爷跳下房来,一伸手由背后亮出鱼鳞紫金刀,刀一离鞘,刀柄儿一磕真金吞口,呛啷啷一响,蓝汪汪的一片鱼鳞,紫微微一片蓝鱼。恶淫贼刀把一点地,站起身形,抹头就往二道院跑。金头虎贾明一乐,叫道:“小子!我胜三大爷可真来了。”众英雄追到二道院,采花贼直奔西厢房,上了台阶,来到门口,用手一推隔扇未开,用手一摸,隔扇锁着啦,恶淫贼往后一退步,当当两脚,将隔扇踢开,蹿在屋中去了。

    胜爷思索:他怎么往屋中跑呢?胜爷说道:“三太、香五、欧阳德,把窗户闭上。”为什么恶淫贼的书房由外面锁闭呢?皆因为恶淫贼五七天未曾回归,大先生叫伺候恶淫贼的书童老家人,把二爷屋中打扫干净,由外面锁好,他屋中古玩甚多,恐怕失遗,因此才把房门封锁。黄三太、杨香五、欧阳德闭住前后的窗户,金头虎贾明说道:“胜三大爷,咱爷俩上屋中堵他去。你看看我这身衣裳,就是他由打里面用瓷瓶茶罐茶壶茶碗砍我,我也不怕,只要顾住我的脸。”胜爷在金头虎贾明后面,一手打着火折,一手提着鱼鳞紫金刀,爷俩个进到屋中,用火折子一照,再一看贼人,踪影皆无。三间西厢房,三间一明两暗,往南暗间一照,也没有人,往西暗间一照也没有人。傻小子喊道:“这采花贼是闻太师的儿子,会五遁之术。”胜爷说道:“傻小子你胡说。朗朗乾坤,岂能有攻乎异端?”傻小子说道:“那么着贼往哪里去了呢?”胜三爷是久经大敌的老侠客,一看北暗间对着门口,悬挂一张大挑山,画的是水墨的渔楼耕读,上下套着一根绒绳,上边的浮土有痕迹。原来是前后窗户糊纱,恶淫贼半个多月没有回家,有许多的尘垢。胜爷赶奔近前,用手一拉绒绳,这张画就卷起来啦,一松绒绳,画就落下来啦。左右有青铜环子,把这张画一拉,拉到上边去,把这根绒绳一系扣,挂在青铜环子上,此画可就不往下落啦。胜爷用鱼鳞紫金刀把刀往墙上一点,乃是木板的声音。胜爷又把左边的青铜环子一拉,右边一拉,稍微一响,却原来是一个荷叶门开开啦。随手就用火折一照,原来是夹壁墙。北山墙墙内约有六尺宽,一边二尺宽的墙皮子,当中三尺宽的道。胜三爷看着真是纳闷,心中暗想:占山为盗可以安夹壁墙,此家诗书门第礼乐之家,岂能造夹壁墙呢?原来,皆因为恶淫贼方子华,由打十七岁见了美女少妇皆起淫心,年少不敢动手,回家后对哥哥说:“咱家深宅大院,要下了大雨,出水不灵通,就筑一道院作下水沟,出水可以灵通。”大先生说道:“咱家有的是瓦匠头,有的是银子,叫瓦匠头商议,随便修盖。”“能与瓦匠商议,打我这书房内北山墙修一道夹壁墙,直通到后面花园内,里面安设两道门,一道石门,一道铁门。由里往外可以开得开,由外往里可开不开。”胜爷打着火折在前,金头虎在后,此夹壁墙有石门一道,外面可将此门对不严,开石门出去往下去,可以出阶脚石下得去。顺着地道往北去,半里之遥,再要往北去,到上阶脚石,只可蹿出一个人去,恰如一个大水沟。

    此时胜爷蹿出去一看,金头虎贾明伏着腰也蹿出去。出去了石门,原来外边是本宅的大麦场。爷儿俩出去,再看恶淫贼踪迹皆无,胜爷说道:“别怨三太他等将贼没拿住,我也没拿住哇。”遂叫道:“明儿,咱们打房上回去吧!”爷儿俩个蹿房越脊,到了方宅的三道院。进了三道院,一听上房屋中男女哭声可惨了。胜爷说道:“贾明你把二道院的杨香五、欧阳德、黄三太叫进来。”贾明遂把他们三个人叫进来。胜爷说道:“三太,你问他们有主事人没有?就说我师傅神镖将胜英来啦,我师傅把你们二当家的赶跑啦,你们不用哭啦。”忽听帘栊一响,老家人鬓发皆苍,哭得像泪人似的,手打灯笼,由屋中出来。

    三太用手一指胜英,对老家人说道:“这是我师傅神镖将胜三爷。”老家人遂跪在胜爷面前说道:“胜老恩公,爷您如若不到,此时我全家男女上下人等,俱有性命之忧。”胜爷问道:“你家中伤了几条人命呢?”老义仆答道:“我家二主人,扎了我家大少爷井肩穴一刀,鲜血淋漓。我们用小藤床搭到上房西里间屋内,已然缓过气来,哭得略有点声音啦。我家主母被我家二主人背后剁了一刀,尺余长刀伤口,鲜血直流。我家大主人也被二主人一脚踢昏,他缓过气来啦,两个书童已然搀着在屋中遛哪。我家二主人,又要把大主人的五六岁小姑娘扎死,多亏这一镖,搭救了小姐性命。”胜爷闻听,心中稍安。老义仆正跟胜爷说话,大先生子荣打屋中出来,两个书童搀着。老义仆对大先生子荣说道:“主人公,这是胜老达官爷。”大先生往前一扑,跪在胜爷面前,说道:“胜老恩公如不到,我家男女下人长工月工,丫环婆子,他要全都杀死,他再放火烧了宅院,他才远走高飞。”胜爷说道:“咱们到上房去,我看看少爷的伤痕。”大先生子荣遂让胜爷进了上房屋中,在明间屋分宾主落座,胜爷说道:“大先生,我胜英如今已是残年之人,我可不能离间你手足之情。我可顾他不了哇,你破了产尚且还有性命之忧,五条人命,大清国律绝不能饶。大先生你明天自己写张呈子,命你家人送到县署公厅,县衙门得派官人验伤。”

    大先生说道:“胜老恩公,前次官人来的时候,我跟他们说,我跟我兄弟分居多年。”胜爷说道:“虽然是分居多年,兄弟在外边采花杀人,哥哥也得劝管教训哪。良言善劝不听,反倒杀嫂灭侄,要摔死侄女,长兄也当送逆呀。”胜爷又说道:“大先生您把少爷搭出来我看看。”大先生遂叫婆子妈妈老家人,把少爷搭出来,老家人与婆子妈妈遂由里间屋,把少爷搭出来。胜爷吩咐,丫环婆子,把上身衣服撤下去,刀口仍然是鲜血直流。胜三爷一看小孩眉清目秀,五官端正,皆因血流的多啦,雪白的脸面,略有一点哭的声音。一看大先生子荣、婆子、妈妈眼泪汪汪,胜爷不由得见景伤心,英雄泪在眼圈之中打了两个转:慢说是亲叔啦,就是外路之人,不认识也不愿给他这么一刀。胜爷说道:“拿不住采花贼,我誓不为人也。”

    胜爷遂把背后小包裹解下来,在八仙桌上打开小包裹,取出绵纸包打开,拿出金疮药止痛散,给少爷上在刀伤之上,刀口的血迹当时就止住了。剩了一多半药,叫大先生把药拿去,给丫环婆子拿去与那贤德的妇人上药。胜爷说道:“明天大先生你可千万写呈子,我们要告辞走啦。”大先生子荣说道:“胜三爷,我那狠心的兄弟,要再回来怎么样呢?”胜爷说道:“我自有安置,决不让你一家担惊受怕。”叫道:“三太、香五、欧阳德、贾明你们进来,跟大先生见见。香五、三太、欧阳德你们大家好好护守宅院,你们三人护守方家宅院,贾明你跟我回镖局子。”贾明说道:“胜三大爷怎么单教我回镖局子?他们三人怎么在这儿呢?”胜爷说道:“人家宅院有这些烦恼事,你跟着搅合?不要多言,走。”金头虎撅着雷公嘴说道:“跟胜三大爷走不敢玩笑,一玩笑就得挨揍。”大先生陪着胜三爷、贾明出离上房,黄三太三位在二道院,方宅男女上下人等千恩万谢。此时门公开门,大先生把胜爷、贾明爷儿俩送出大门,胜爷说道:“大先生,我到镖局子里头,把我四弟李刚换回来,让他给您护守宅院。十年拿不住令弟,让他给护宅院十年。李刚到您宅院,叫黄三太他们三人急速回镖局子。”大先生子荣说道:“预备车辆送您去好不好?”胜爷说道:“不必,我们走着随便。”出离到方家村村西,胜三爷气恼之间,一伏腰,后面金头虎贾明喊道:“三大爷呀,您累死我啦!我跟不上。”

    胜爷一想,贾明他腿慢。胜爷就走慢点啦,金头虎还得紧跟着跑,累得热汗直流。天光一亮,胜爷进了镖局子,此时李刚李四爷方才起来漱口。李刚说道:“胜三哥您哪里去了?”胜爷说道:“我到您露脸的徒弟家去啦。你徒弟刀杀五命,采花淫贼殴差,在他家中他还杀嫂灭侄,一脚把亲哥哥踢昏,还要摔死五六岁的小侄女。愚兄要赶不到方宅,他还要把男女下人刀刀斩尽,杀死了还要火烧宅院。四弟没别的说,你可以给他护院去,一世拿不住采花贼,你给他护一世院,伤一个男女下人,你给他偿命。”李四爷遂收拾兵刃暗器,要由镖局子起身去到方宅,临行之时说道:“众位徒弟,可得留神啦。这是我教徒弟的那么一点好处。”李四爷走后,太阳平西,黄三太、杨香五、欧阳德回家,胜爷道:“三太,你四叔把你们换回来的吗?”三太说道:“不错。”你们告诉门房去,告诉他们上门,买卖不做啦。有我三寸气在,不能教安分守己的良民受不白之冤。”聋哑仙师诸葛道爷站起身形道:“胜施主且慢,为一个淫贼不可误大事。那是买卖规矩,明天你们派人到溧水县,在城里关厢庄村镇店,埋伏着五十位六十位,前去捉拿淫贼。让三太告诉众位,淫贼的岁数长相武装打扮。”遂说道:“三太,与众位学说学说。”

    三太遂说道:“众位叔叔、大爷、仁兄、贤弟,采花贼今年十九岁,极其好认,细高的身材,长方脸,在鼻洼有十几颗黑痣,爱穿白衣服,使一口窍剪势的刀,米色鲨鱼皮鞘,银饰件,银吞口,米色灯笼穗。会打镖。”胜爷说道:“众位,千万留神认准了,极其好认啦。”镖局子百十余位镖头,连苦主的朋友,遂派出五六十人出去,三位一班,五位一班,有独行一位的。

    胜爷说道:“众位出去拿贼,多者五日,少者三日,千万不可日子多了。”众位前去拿贼,胜爷在镖局子听信。三天回来五班,胜爷说道:“可曾见着采花贼啦?”众人说道:“无影无形。”五天回来七班,胜爷问道:“可曾有下落?”众人说道:“无有踪迹。”胜爷唉声叹气说道:“这样淫贼,都拿他不住,气死我也。”遂唉声叹气,愁眉不展。诸葛道爷从中劝解,对胜爷道:“胜施主,暑热的天气,你受了急怎么办哪?恨这放火的淫贼该当一百天破案,九十九天也拿不着他。”正在劝解胜爷之时,由镖局子外进来一人,正是胜爷的长门大弟子、清真教的回回胡景春。胜爷对胡景春问道:“你出去这许久,可找着采花贼踪迹了没有?”胡景春答道:“为是给老师来送信,我寻找到萧金台山口,里外俱是松柏树,天气炎热,弟子觉着又累又乏,一看大树上有四个大叉,我就爬到上面,靠着树打一盹睡。听树下有人说话,他们说的春典,说是:‘并肩子,入啦凑字,老瓢把子能收留我吗?’又有一人答话:‘老瓢把子是我老帅,这是半春典的说话,凭兄弟你这个岁数武学,焉能不收你呢?’黑话之中并肩子,就是哥们;入啦凑字是进山;老瓢把子是老寨主;老帅是师傅。他们两个人说的话,是半春半典。愚门人往树下一看,有一人三十来岁,紫微微的脸面。有一人就跟我师弟黄三太所言之人仿佛,十八九岁,细条条的身材,长方脸,二鼻洼上有十数颗黑痣,此人必是采花贼方子华。这二人站起身躯,进了门口,弟子在山口外转弯,不见两个人出山。有心进山去找,听见老师时常提念,闵家父子武艺超群,怕有危险,急速回镖局子来,回禀老师,采花淫贼方子华落在萧金台。”胜爷说道:“率众亮家伙,杀奔萧金台,去要采花贼。”聋哑仙师说道:“且慢,采花贼投奔萧金台,老寨主年长之人,他未必能收留他。你赶紧派人去卧底,打探打探,如果贼人留在萧金台,咱们再想主意。”胜爷说:“淫贼若在萧金台,还是要他去,还是拿他去?”聋哑仙师说道:“等到晚间吃晚饭的时候,摆座时咱们与在座的众位商议商议,问一问那一位肯辛苦一趟。”酒至三杯,胜爷问道:“我的门生胡景春知道采花贼落在萧金台啦,等到吃完了晚饭,哪位肯去卧底?”百十余位镖头并无一人答言。胜爷又说道:“我不是教你们拿贼呀,我是叫你们去卧底。你们如若探出贼人落在萧金台,回来给我送个信;如若采花贼没在萧金台,咱们大家再想别的主意。贼人真在萧金台,我就有主意拿他。”仍然还是没有人答话。胜爷又说道:“这两天我拿不住采花贼,我有点受急,郁闷不舒,头昏眼发黑,我要安歇去啦,你们几位喝酒吧。”

    胜爷遂到镖局子后院五间的北上房,进到屋中,躺在藤床之上,翻来覆去,心中想道:我想那个被杀的苦主之家,岂不哭天怨地吗?老英雄遂又站起身形,扎绑停妥,将兵刃暗器带好,这才打后窗户出去,蹿房越脊,出离十三省总镖局子,奔萧金台而去。走了有个二十余里地,偌大的年纪,就得歇歇缓缓气,皆因是天气炎热的缘故。好在此日是六月十五日,皓月当空,老英雄见面上有汗迹,遂紧走到了山口。胜爷思索:此处必有喽卒把守。此时在二更时分,胜爷遂由山坡而上,老英雄走的是陡壁山岩,树木交杂,眼目观看寨墙高耸,胜爷往上一纵身,胳膊肘一挎墙沿,由兜囊之中取出一块问路石,往里一边打,就听“叭哒”一声,知道里边没有埋伏,胜爷遂越墙而下。一看一处处一层层寨子无数,大房足有几百间。蹿房越脊,滚脊爬坡,寻找聚义厅,在聚义厅东敞厅上避着身形往下观看,灯光照如白昼。复又一看东西两廊下,飞贼约有一百五六十号,年青俊品人物有五六十个。为灯光之下认不出来采花贼在场没在场,因在他家中只看见后身,没看见前脸。此时,聚义厅上雁排翅站立,四十八位削刀手,每人一把明亮亮朴刀。

    俱都雄赳赳,气昂昂。聚义厅里,老寨主独坐在金交椅上,头戴绦紫的鸭尾巾,上横一道蓝绒,长眉朗目,颔下花白胡须,精神百倍,腰板不塌,黑灰头大氅。在老寨主的桌前,对坐二人,东边此人站起身形,虎体彪躯,约有八尺高,头戴窟窿骨的象牙冠,身穿真金线缝的百鸟朝凤,足下看不真切,两道浓眉,一双怪眼,秤砣鼻子,四方海口,四个大牙出于唇外,紫微微的脸面,一脸面的疙疸,凶若瘟神,猛似太岁。在一旁龙头风尾的架子上戳着一条金鼎龙头搠,加重的分量,黄森森有八尺余长,分量加重又加重。这条搠虽不能扎山山崩,扎地地裂,但刀枪剑戟一碰上就飞。在西面坐着一位少年英雄,白生生的脸面,圆方脸,小白胖子,一对眯缝眼。胜爷一看,不问可知,此子必是在北京前门外戏园子,正面戏楼摔死五城都察院管家,自行投首到案打官司,晚上越狱,又盗狱搭救秦尤,就是此子。他父子三人皆是武艺超群。

    胜爷正在观看之间,俱是鸦雀无声,忽然老寨主站起身躯,说道:“今天晚上请众位寨主议事,皆因我徒弟赵仁,同了一位投山入伙的来。我问入伙的那个人:‘你是哪里人氏?’这朋友说道:他本是溧水县方家村的人氏。我又问他:‘你是哪门户的人?’这个朋友说道:他是上三门神刀将李刚的徒弟。我又问道:‘你为何弃镖行入绿林道呢?”镖行规矩太多,绿林道随随便便。’我又问这个朋友:‘你有命案没有?’这个朋友说道:他没有人命案。但有一件,有命案谁也不说有命案哪。近来我耳闻有人传说,前十数日夜内县城里出了刀杀五命的一案,我打算明天派定三位或五位,去到该县探问刀杀五命行凶之人姓什名谁。今天晚上我请大众在此,咱们大家共议,皆因为在三月间,八大名山头一座山,我盟侄林士佩收留了一个保镖徒弟,此人也是上三门的人,逃往莲花峪。胜英派人在莲花峪捉拿高双青,林士佩与胜老达官寒极生火,才引出了一段南北英雄会。胜老者刀劈二寨主邱锐,镖打三寨主邱钰,两造里彼此各伤了人命。到后来林士佩与胜老者战百十余个回合,被胜老者反背转圜刀,将林士佩头巾削去,林士佩一败涂地弃山而遁,逃至在莲花湖。镖行之人放火将莲花峪焚烧,整着了四天四夜,莲花峪化为灰飞。现如今此人,又是神刀将李刚的徒弟,恐怕又引出是非来,所以我才与大家合议。”

    话言未了,大少寨主站起身形,一声吼叫,说道:“天伦老寨主,你老人家既占山为王,哪路的朋友都可以收留,为何惧怕胜英呢?你老人家为何长胜英的威风,灭自己的锐气?前次南北英雄会,老儿胜英刀劈二寨主邱锐,镖打三寨主邱钰,二寨主与三寨主全是孩儿的盟兄弟。胜英的徒弟黄三太,刀劈了十二连桥赵北口的谢洪亮,他也是孩儿联盟的兄弟。林寨主带领着众喽卒弃山而遁,多一半归了莲花湖了,少一半归我们萧金台这儿。胜英镖行之中,又引火烧莲花峪,烧了四日四夜。他不该把山寨烧得片瓦无存,孩儿闻听此事,我就亮了金鼎龙头搠,要奔那十三省总镖局,将老儿胜英连保镖的镖头,杀他个干干净净,我全都把他们砸成了肉泥,我再放火烧他十三省总镖局子。那时节天伦阻拦,不让孩儿去,现在咱们要收这个朋友,为何怕老儿胜英呢?老胜英要是不来,是他的造化;若是来到咱这萧金台,孩儿亮家伙,给我死去的拜兄报仇。您要打算要死胜英,孩儿用钢刀把他砸成肉泥;老寨主你老人家要活胜英,我把他一把抓住,夹在胁下,活着把他携来,拿到聚义厅,将老儿胜英碎尸万段,挫骨扬灰,再拿老胜英把他用布裹起来,再蘸上油,将他点天灯,以消孩儿心头之恨。”遂又泼口大骂,骂得耳不忍闻。胜三爷在东敞厅上闻听大怒。正在气恼之间,要打算纵下东敞厅,单刀会英雄,忽然间听见二少寨主说道:“哥哥您且住口。人讲礼义为先,树讲根本为源。您在咱们这儿聚义厅内泼口大骂,胜老者跟咱父子何仇之有?”

    大少寨主说道:“胜老儿与咱们仇深似海。前者在莲花湖,将咱们大师兄,打得万朵桃花开,脑髓皆崩;将咱们二师兄打得口吐鲜血;又把我拜兄弟打得死的死,伤的伤。”二少寨主说道:“长兄,莲花湖那是怨咱们两个师兄。南北英雄会破莲花峪,怨咱林大哥。林大哥请胜老达官去赴南北英雄会,胜老达官如若不去,南七省一脚之地不许人家来了。比如说有人请您赴会,您去不去?”大山贼大少寨主说道:“有请我赴会的,就是刀山油锅,我是不含糊。”二少寨主德俊说道:“您不含糊,胜老达官更不含糊。南北英雄会,众人打了对头,人不跟人比赛输赢,下圈三阵打鹿;镖行三阵打了鹿不算,又叫镖行之人三阵打豹;镖行又两阵将豹打死,又不算;人又跟人赌输赢。胜老者跟大寨主动手,让之再再,二寨主逼人甚急,胜老者难以为情,遂刀劈邱锐。镖打三寨主邱钰是略见微伤,这是胜老者屈己从人之处。兜底战林大哥,胜老者已然用刀削在林大哥头上,遂高抬贵手没伤林大哥性命,削去头巾,那是警告林大哥。林大哥假意认罪服输,将八十余位镖头引至逍遥亭,三更天点地雷,欲将八十余位镖头一网打尽,岂不意狠心毒吗?

    地雷被镖行人识破,镖行人大怒,胜英亲自追林大哥,追到了莲花湖的地界,被胜爷追上,胜爷必跟林大哥有一场恶战,你想追上就能饶了么?方要动手,韩秀兄长打接应来了。韩秀与胜爷说了几句好话,胜老者哈哈一笑,放林大哥归莲花湖,这总是胜老者海涵之处。哥哥您口出不逊,是何道理?您想这是什么时候?三月间胜老者打二郎山亲自探山,咱们这儿离着镖局子几十里地,真若是胜老者来了,您在这儿泼口大骂,胜老者若晓得你暗地里骂人,若到明天,人家胜老者名正言顺,拿帖要来拜访,您得出去。”大少寨主说道:“那是自然啦。”

    二少寨主又说道:“请问兄长一言,林大哥能为怎样?”大少寨主说道:“林大哥是南七省绿林道压倒一切,可称首屈一指。”

    二少寨主说道:“尚且败于胜老者手下,我哥哥要明天与人家比试呢?人家胜老者人老刀可不老,您要杀了人家,人家不言语啦;您要败在人家手下,人家胜老者要说,昨天你不是在聚义厅说,要活胜英是要死胜英吗?人家胜老者要说你就是这样能为呀,您岂不羞愧吗?不用别的,您自己就得拿刀抹了脖子啦。再者说,那守山口的那些喽卒,看守山口,人家胜老者不许不走山口吗?人家就由山坡而来啦,咱们一百余位,这不是也闲着吗?顶好你们那一位腿快的,在聚义厅房上四围把守巡查。如有看见有一个白胡须老头,你们可别跟他动手较量,你们可不是人家的对手。现在不是正在二更多时吗?赶到了三更多的时候,你们再换一班。若到了四更天,人家可就走啦。若是看见有胡白须老头,你们就打呼哨,你们千万可别跟他动手。”

    话言未了,西廊下闪出一家贼寇,说道:“大寨主、二寨主,不用您为我的事搅嘴,我现在上聚义厅上防范。”复又说道:“我方子华在聚义厅上巡查到了三更天,无论请那位再换我。”此时胜英在东敞厅观看,心中想道: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反不费工夫,你还要防范老夫我吗?”一看恶淫贼身穿一身吉祥白的短靠,背后背着一个小包裹,往后一倒步一拧身上了西敞厅,只见一道白线,绿林道群雄赞道:“好快的身子。”

    那位说:“他是神刀将李四爷的徒弟么。”胜爷看见恶淫贼由西敞厅往北去,胜爷奔南配厅前绕到西敞厅,就随着贼人追下去了。越过四五道寨子,到了西北角,贼人抹头往东,此处是后寨,到东北角,抹头往南那可就是左寨,又到东南角抹头往西就是前寨,由西南角抹头往北就到了右寨了。绕了四面,胜爷心中说道:“小冤家好快的身法,怪不得叫灯前无影呢。”

    此时已然三更天过啦,胜爷恐怕再换别位呀,心中想道:“适方才老寨主没说一句不好的话,二少寨主很通达情理。大少寨主出口不逊,我何必跟浑小子一般见识呢?不如我将恶淫贼方子华引出去倒好,用调虎离山计,把他调出来拿他。”想到这里,往南一看,有个山子石的影壁,贼人在北边,胜爷由东边绕到影壁前头去,此后胜爷在影壁的南边,淫贼方子华在北边,大约贼人离着影壁有一丈多远。此时胜爷遂纵身形上了影壁,飘洒银髯,就势用两只手将银髯由当中一分。恶贼一看,往前扑,将身形趴伏在地,心中想:“白胡老头他真来啦。大概老儿他没看见了我,我不如先给他一镖。”贼人又一想,老儿胜英人称神镖将,我怕打不着。他又一思索:会者不防,防者不会,绝艺必死在绝艺下。贼人方子华想到这里,遂对着胜爷哽嗓咽喉抖手一镖,就见胜爷翻筋斗栽下影壁以南去了。原来胜爷看见贼人在地下,趴伏着有了工夫啦,恐怕他出了别的毛病,胜爷这个工夫猛见贼人冲着自己咽喉抖手一镖,胜爷见飕的一声镖临且近,急忙向旁一闪身将镖抄住了。恶淫贼一看,心中暗道:“大概这个镖没打在老儿的咽喉,大概是打在井肩穴了。若是没打着,怎么我没听见镖落地声音呢?”恶淫贼遂由影壁转过去,仔细观看,心中说道:“胜英老儿老奸巨猾,如若此镖打在他上身之处,他脚底一定不稳。”贼人转过影壁一看,此时就见胜英晃晃悠悠往南跑去。恶淫贼一见,心中想道:“我这一镖,一定是打在老儿的身上了,就是老儿你往前跑,你跑不了一里之遥,药镖毒气一发,你必栽倒,那时我再拿你还算迟吗?”遂又一想,我见着了老儿胜英他中了我一镖,我也不用打呼哨啦,我在后边跟随着,等他身上镖一发药性,我自己一人拿住他,岂不是一件美事?方子华在后跟随胜英,就见胜英蹿房越脊,身体乱晃,就在这个时候,胜爷回头一看,就见后面贼人紧紧跟随。自己一想,不能由山口出去,皆因山口有喽卒把守,遂打定主意,由寨子墙越出去,顺山坡而下。此时又一看,贼人也随出寨子墙。胜爷因何身体乱晃呢?皆因贼人的镖是毒药镖,遂假意装着身体乱晃,遂越出寨子墙。贼人后面紧紧的追赶,贼人看见胜爷走陡壁山崖,仿佛脚底下不稳。

    此时贼人见胜爷由山坡下去,下山坡又走出去了半里来地,贼人心中纳闷,想道:“老儿中了这一毒药镖,怎么还不躺下呢?啊,大概是老儿是个练家子,血气足的缘故。”胜爷跑着,借月色扭项一看,见两旁有废石两块,其大如坟墓,胜爷遂用贼人的那支镖往石头上一撇,就见当啷一声响亮,后面贼人可就错想啦。他想的是什么呢?贼人想的是老儿大概把他的刀拿不住,掉在地下啦。又一看胜英扑伏在地,头朝东脚朝西躺下啦,贼人急忙追至近前。贼人一伸手由背后亮出刀来,泼口大骂,骂道:“老儿胜英,你也有今日呀!二太爷好乐,刀杀五命,那与你何干呢?你们镖行的人拿我是好比压沙求油,你家二太爷上无片瓦遮身,下无立足之地。今天二太爷拿着你老儿,这白发苍苍的人头,够奔萧金台聚义厅,方显你家二太爷我的能为。”胜爷窃看贼人手提钢刀,胜爷两只手掌扶着地,两只脚尖也点着地。贼人拿着刀思想:老儿既中了毒药镖扑伏在地,我取他的人头何必忙呢?列位,原来胜爷扑伏在地,他老人家本是假装着的,此时一见恶淫贼一下腰,手起刀临且近,胜爷遂赶紧绷脚尖,手掌一使劲使了一个挺身势。贼人方一落刀,不觉吃了一惊,再看胜英踪迹皆无。恶淫贼复又往东西南三面仔细观看,实在连胜英的影子也没有。此时贼人猛听得他自己的身背后有人,一声哈哈大笑,遂又听说道:“小冤家方子华,你再想进萧金台,你得认母投生。”恶淫贼遂大悟,心中也就明白了,原来上了老儿的当了。遂急忙亮刀,冲着胜爷肚腹,用力就是一刀。胜爷手中原没拿着刀,此时再拿刀也来不及啦,遂急用脚尖一踢贼人的手腕,说道:“撒手!”贼人的刀可就被胜爷这一脚给踢飞拉,胜爷的刀可就拿出来了。贼人一见心中害怕,抹头就往南跑。胜爷心中说道:“你越跑越离山口远,那是求之不得啦,那不是更拿清静的吗?”胜爷手拿鱼鳞紫金刀后面追赶,追出半里之遥。原来恶淫贼没有胜爷腿快,看看就要追上,贼人可就急了,遂反臂又打出了第二只镖,此镖直奔胜爷面门打来。皆因胜爷在后面追赶的时候,自己早就留神啦,这个时候忽见寒光一道,直奔面门打来,遂用鱼鳞紫金刀的刀柄儿一磕,就听当啷一声,就将镖磕出去了。胜爷说道:“恶淫贼,你敢在圣人门口卖百家姓吗?连你师傅李刚他都是跟我学的。”贼人连害怕带累,简直累得是热汗直流,正在急难之间,忽然月被云朦阴了天啦,贼人此时一看东南有黑鸦鸦一片松林,贼人一想,胜英他比我腿快,我再也跑不出他手去,非跑在树林之间,借着黑暗可以逃走。此时贼人赶紧向树林中跑去。胜爷说道:“小冤家你既进了树林啦,我为行侠作义之人,我就不能追你啦。但有一件,你太狠毒啦,你刀杀五命,拒捕殴差,欺兄杀嫂,扎了侄子又要摔你小侄女,你进了树林,老夫我也非拿你不可。贼人看看离树林约有一两丈远啦,忽然间就听树林之中呛啷啷锣声响亮,倒叫胜爷吃了一惊,皆因连胜爷也没听过这样的锣声音,大概锣要碎啦。就见由树林中纵出十数余人,全都手持明亮刀枪,头一位拿着一口大朴刀,高声呐喊道:“此树是我栽,此道是我开,有人要经此处过,急忙留下买路财!牙绷半个说不字,一刀一个不管埋!绵羊孤雁,快留下买路金银!”贼人一咬牙,心中说道:“这就是越渴越食盐,越热越出汗,越穷越为难。怎么那么巧,单遇上了劫道的呢?这十数余人,我也不惧,我所怕者,就是后面胜英追赶前来。不如我说几句黑话,逃命要紧。”遂说道:“老合并肩子,我也是合字,线上的朋友。”这两句黑话,就是他说,哥儿们,我也是绿林道。“亲不亲,野鹿獐兔,咱们也是一家人。旋儿风紧我要扯乎。”这两句黑话是说,我也是干这个的,后头还有人追着我呢。这使刀的人不能对答,皆因使朴刀的人他不会说黑话,遂回头向后观看,由打后边闪出一人,此人是哈吧罗圈腿,遂大嚷道:“小子,你也是贼呀。贼吃贼更肥,狼吃狼,冷不防!”遂叫道:“黄三哥、杨香五、张茂龙、李煜、老美、高恒、欧阳德、邱成、张凯,哥儿们亮家伙,咱们拿!”

    十位英雄将恶淫贼团团围住。胜爷一听,原来是黄三太他们来啦,遂捻银髯抱着刀在旁边一站,心中想道:“黄三太是鲠直之人,这套行话大概是杨香五、贾明教给他的。”胜爷又一想,十个人把贼人已经围住啦,要论贼人他的门户呢,他乃是李刚的徒弟,他还是外人吗?十个人既将他围上,贼人他又没有刀,我还能过去吗?我在旁边站会吧,看着他们怎么样吧。这十几位英雄因何至此呢?皆因为胜三爷在镖局子酒席之间,问哪一位可肯上萧金台前去卧底,探一探贼人方子华落在那里没有,并没有一人答话。胜爷又说道:“拿不住采花贼,我心中着急,有点郁闷不舒,头晕眼花。我先去休息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。”自从打胜爷安歇后,可是胜爷一举一动,也瞒不过聋哑仙师诸葛道爷,诸葛道爷说道:“三太,香五,你师傅没睡觉去。他不是方才在酒席之前问两次,何人肯去探山去,并无一人答言,此时他一定自己要探山去。如其不信,香五,你看看你师傅是安歇睡觉去了吗?”杨香五遂到镖局子后院,来到北上房在门前呼唤师傅,叫之不答,呼之不应,心中想道:“大概我师傅真去探山去啦。”遂由窗户进去,一看果然胜爷走啦,连刀镖囊也都带走啦。杨香五这才急速开门出来,直奔前面客厅,诸葛道爷说道:“二师伯,果然不出您预料,我师傅真出去啦。”诸葛道爷连忙说道:“无量佛,善哉,善哉。”心中说道:“胜爷你好比杉木杆子,宁折不弯。为别人的事情,你何必这样的尽心?但有一件,你与老寨主二位见了面,总得先礼后兵,如若单打独斗也得战半夜的工夫。”遂向香五众人说道:“你们若有腿快的,赶紧追随下去,要是胜爷他在山里打起来,急速回来给我送信,我再带人去打接应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说道:“咱们这一次去个十几位,可就是不带着金头虎去,他走得太慢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小子,你不带我去不行,我有造化。”三爷说道:“别捣乱,咱们快走。”大众遂到了前边柜房,金头虎贾明一看,在柜房墙壁上挂着铜锣,傻小子遂登着椅子摘下响铜锣,揣在怀中。杨香五、贾明说道:“你干什么?”“没有零钱花啦,卖个吊儿八百的。”“小子,你是保镖的,有偷伙计的东西的吗?”傻小子说道:“咱要追到萧金台,我胜三大爷要跟人动了手,你我在那儿乱嚷,作贼的就怕官兵,我在高处打锣,我就喊:‘马步队前来抄山喽!’我再搅合他们。俗语有句话:搅合的他们,让他和尚不得睡,姑子不得安。”黄三太接着说道:“你别在这一个劲的捣乱啦,咱们快走吧。”十余位英雄这才出离了镖局子。来到树林之中,杨香五说道:“贾爷血心义胆,为我师傅胜爷的事,今天他才要施展绝艺啦。脚上得快着点,把夜行术施展出来,能日行千里。”老美侯爷又说道:“我耳闻贾爷脚底下很快。”邱成说道:“们众位要是找着栽筋斗。众位你们不知吗?贾爷不是红莲罗汉弼昆长老师叔的徒弟吗,贾爷脚底下要放着一半,咱们也跟不上哪。贾爷您先慢跟着点。”欧阳德说道:“唔呀,你们说的全不对,要赶我胜三伯,谁在头里?吾师弟贾明不能让这个。咱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,咱十数余人谁要是走到头里,谁就算是露脸的英雄;谁要是走落在后边,谁就是混账王八羔子。”十位英雄一伏腰,这位抬举贾明,那位奉承贾明,贾明这个美就不用提啦。贾爷最喜欢有人奉承,他奔着命的,哈吧着罗圈腿,跟大众一齐紧跑,累得傻英雄热汗直流,都喘不上气来啦。大家走至在离萧金台约有里余,他就见前面有黑压压一片松林,忽然月被云朦,天也黑啦。贾爷进了树林就坐在地下啦,遂说道:“我可走不了啦,谁要再抬举我,我就跟你们滚上啦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大家别取笑啦,天气这样黑,咱们都歇歇吧。”大众正在树林之中歇息,忽然间山西北角有人呐喊,喊道:“恶淫贼!你由树林而走,应该行侠作义之人不追你。恶淫贼你万恶滔天,你欺兄杀嫂,用刀扎死亲侄,刀杀五命,拒捕殴差,你跑到哪儿我也得追你,也得拿住你!”就这个时候,黄三太十数余人往外一看,在头前跑的正是采花淫贼方子华,后面胜爷压鱼鳞紫金刀紧紧跟随。众英雄一看贼人奔树林而来,金头虎贾爷发坏,说道:“黄三太,咱们装劫道的劫他。黄三哥你听我的锣一响,你就往外纵。”三太说道:“那么我说什么呢?”贾明说道:“你这个都不会?人家乡下人都会。你就说:‘此树是我栽,此道是我开,有人要从此处过,留下买路财。牙绷半个说不字,一刀一个不管埋。绵羊孤雁,留下买路金银。”正在说着话的时候,恶淫贼可就离树林不远啦。傻小子这才把响铜锣取出来,说道:“哟,忘了没拿锣锤来。等着我看看锣上带着锤没有。”傻英雄一看没有锣锤,遂一下腰从地下摸上来一块石头子,叫着劲一砸这个锣,当啷一声响亮,松林外连胜爷都吓了一跳。锣响过去,众位英雄亮兵刃往外一纵,黄三太可把傻小子教给他的那几句俗话一说,恶淫贼一答黑话,黄三太没答上来,遂回头看贾明,贾明哈吧着罗圈腿由打黄三太背后绕过来,说道:“贼吃贼更肥,狼吃狼,冷不防。黄三哥,众位上!”胜爷这才知道是黄三太他们来了,遂在旁边一站,心中说道:“黄三太他是正直之人,哪学来那么一套话?大概是金头虎贾明与杨香五出的主意。”又一想,他们十数个人把贼人围住,还拿不住他吗?所以才在旁边一站,抱刀观看。黄三太等恨贼人入骨髓,把刀擎着,恨不能刀刀见血,片片透肉,练子枪嘎啷啷直响。恶淫贼是蹿高纵矮,闪展腾挪,皆因手中没有兵刃的缘故。胜爷在旁边说道:“尔等弟兄不要伤了他的性命,拿着活的,你们换着班的,把他扛到县署,交三班总头,县太爷审讯好有活口供。”金头虎喊道:“胜三大爷,咱们拿活的呀?”胜爷说道:“拿活的。”十位英雄可就费了大事啦,皆因不能往贼人致命处打,如果要是拿死的,喝杯茶的时候,就把他结果性命了,这个活的就不好拿啦。岂不闻后汉三国长坂坡,徐庶在曹营一策不划,唯有长坂坡八十余万人马困住赵子龙,徐庶在曹孟德一旁说道:“丞相要打算图王霸业,收下勇将赵子龙,天下可定。”曹孟德合掌大笑,说道:“先生真乃高策也。”曹孟德号令一下,命大小三军,要活赵云,不要死子龙,违令者杀。要不是徐庶几句话,八个赵云也杀不出去,皆因他怀揣着阿斗啦。《三侠剑》这段书,胜爷要不是说命众人拿活的,他们大家将恶淫贼方子华,岂不碎尸万段吗?

    正此时,忽听西北角人喊马嘶,地动山摇的一般,胜爷连忙回头观看,原来是萧金台的贼人追出山口来了。皆因为巡山喽卒,在山坡树林丛中查山,就看见银髯一位老者,将那新投山入伙的方子华引出山寨去了。喽卒报告老寨主,老寨主闻听,心中暗道:“想必是胜英来了。”这才派寨中喽卒三百余人退出山外。再者胜英回头一看,就见灯笼火把,亮子油松,众人下山而来,再借着亮光一照,就仿佛千余人之众,哪知是三百余人。老英雄急忙叫道:“三太,萧金台的贼人追下山来啦,老夫我迎着他们独挡群贼。你拿住采花贼方子华,千万可别伤了他的性命,扛到县署之中,交给三班总头,自然有班头交票交差,你们不可见县令,急速回镖局子。”金头虎往西边一看,喊叫:“我的姥姥,来了多少人哪?他们要一到了,我可就要归位了。”胜爷说道:“老夫我迎将上去,无论多少人,老夫我定能独挡,你们千万可别叫方子华逃走了。”贾明说道:“胜三大爷您挡着那一群贼人去吧,你只管放心,贼人方子华若跑了,有我贾明替他打这场刀杀五命、拒捕殴差、欺兄杀嫂灭侄的官司啦。”胜爷往西又转身,扭项向三太等说道:“三太,你等小弟兄们留神他左手打镖。”金头虎贾明说道:“三大爷您快迎上去吧,他要是跑了,什么官司我都替贼人打啦。”不提胜爷迎战众贼,单表恶淫贼战得热汗直流,二睛乱转,贼人心中想道:“不怕十人拿,就怕一个看。老儿胜英在旁边一站,我这条性命大概十成有九成保不住,老胜英一走,我有八成脱逃得了。”遂闪转腾娜,右手取出一支药镖来,方子华原本是六支镖,适方才打了胜英二支皆未能中,他这才又把第三支镖抽出来啦。十位英雄包围着淫贼,就好像走马灯的样势,贼人左手抽出镖来,一抖手,恰巧直奔杨五爷的面门。杨五爷一见,急忙往后一退,往旁边一闪身,贼人跟着往外一纵,纵出圈外去,又用了个燕子两抄水势,抱头鼠窜,不敢回萧金台,往东北逃命去了。金头虎贾明说道:“杨香五,小子!”蹦起冲着杨香五头上就是一杵。黄三太拿刀一拦说道:“贾爷你这是怎么回事?你是要疯啊?”傻英雄说道:“你方才没听见吗?我跟胜三爷说,贼人若是跑了,多少官司全都得我打去。这些命案的官司我打啦,蛤蟆的儿子不就把我刮啦吧?我打算把杨香五打死,我一抹脖子,我们两个人,谁也不用活着。”三太说道:“贾爷,咱们先追采花贼去,如若追不上,你再跟杨五爷拚命。”十位英雄这才急忙追赶恶淫贼而来。追出了约有三二里之遥,一看在前面又有一片树林子,众英雄穿林而过,再找恶淫贼,踪影皆无。金头虎一看说道:“杨香五,咱们是抹脖子,还是上吊?一条线拴两个蝗虫,跑不了你,飞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黄三爷说道:“贾贤弟你先别着急呀,往东北去有个大镇店,名曰华家镇店,该镇中有一位北路的老镖头,官称华四爸,咱们到那儿找老前辈,求他老人家帮着咱们捉拿采花贼,如若拿不着,你再跟五爷算账还不行吗?”

    不出三太所料,恶淫贼真逃往华家镇去了。恶贼奔命逃在华家镇南镇店口外树林丛中,已然东方发亮,自己一看一身夜行衣靠,背后有刀鞘没有刀,自己心中想道:“我在萧金台,把大氅搭在聚义厅横杆上了,老胜英用调虎离山计,把我引出山来。此时天光一亮,我这一身短靠夜行衣,县衙门马快班头,在各庄村镇店,俱有官人捉拿于我。最可恨这些个穷保镖的,拿我拿得比官人还厉害。”遂自叹道:“我不该在溧水县城里关厢刀杀五命。我三岁上没有父母,我哥哥抚养我长大成人,我嫂嫂待我恩高义重,当时性情一急,我把我十三岁的侄儿一刀扎死,大概孩子是活不了啦,又劈我嫂嫂一刀,眼看着红光皆冒。都是我一时淫心顿起,所以闹出刀杀五命之祸。这也是天作孽犹可违,自作孽不可活,我兄嫂屡次给我定亲,我决意不要,到如今作出这样祸来。我家中无穷的富贵,现如今我落得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。从今后我改过自新,再见美色,万不可起淫心。”自己低头一看,一身金镶白短靠,进了村庄镇店,各有马快班头,如何走的开呢?又一看胸前系着一个蝴蝶扣的小包裹,解开小包裹,一看有一件丝罗两截褂。此两截褂是在溧水县北门外采花刀杀一少妇,该少妇的丈夫在北京缎行作买卖,三月回家,六月回归北京铺中去了。临行之时,对妇人说道:“两截褂我有几件,我带两件走,其余的那两件,你把洗一洗,搭在杆上晾着,千万别让日光晒着。”恰巧晚上闹采花贼,妇人不从,一刀杀死,贼人正在惶恐之间,看见杆上搭着一件两截褂,贼人把两截褂拿下来,赶紧打点一个小包裹,就在胸前系了个蝴蝶扣。这几天贼人行止不定,在那儿就和衣而卧,所以总没想起来,今天把包裹解下来,一看那件两截褂有点褶,自己急忙穿在身上。皆因原先那个穿两截褂之人,身量矮小,可贼人细高身材,把两截褂穿在身上,自己一看,方过磕膝盖。两截褂这件衣裳,原来是文明衣服,衣不能大短,贼人低头一看,下边仍然露着兜裆裤。燕云快靴,头上米色壮帽,穿着两截褂不合样,自己就觉着不像人样。遂伸手把背后刀鞘摘下来,又一摸兜囊之中有匕首刀、火折子、火扇子、五钩如意飞抓,遂用包两截褂的包裹,把这些兵刃连刀鞘包在一块儿,把小包裹手中一提。此时已然天光大亮,这才够奔华家镇南镇口而来。

    进了南镇口,走到十字街的北街。在北街座西有两间门脸,一家门面上悬着黑地金字匾一块,上面写着“聚兴成老铁铺”,学买卖的在门外扫地,同事的伙计在掌柜内,用鸡毛掸子掸栏柜。原来那个年月开铁铺的,都代卖刀枪,在这铺子里面架子搭着两架刀枪,花枪也有,枪杆与枪尖子单另放着的,架子上又摆着护手钩、铁尺。恶淫贼心中一想,我就买一把寻常的刀吧,如果黄三太他们追来,我可以拿刀护身。贼人遂进了铁铺,对铺子里伙计说道:“掌柜的,您拿刀我看看。”伙计刚要从架子上拿刀,此时忽然柜房里边青布单帘一起,走来一老者,赤红的脸面,两绺黑髯当中齐着,是清真回回大爸,正拿细汤布手巾擦脸呢,转身把手巾扔在桌儿上,老者从架子上拿下五六口刀。老者隔着栏柜一看恶贼方子华,白生生长方脸儿,二鼻洼有十几颗黑痣,面带杀气;又见在栏柜上放着一个小包裹,包裹细长,老者心中想道:“大概他包裹里有刀吧。”老者扶着栏柜一看,贼人身穿两截褂,下半身露着兜裆裤,燕云快靴,上面金镶白缎色壮帽。老者心想:这个人是怎么打扮哪?遂向方子华问道:“您买刀哇?”贼人方子华说道:“我买刀。”

    老者把刀搁在栏柜上,淫贼向老者问道:“这口刀卖多少钱?”

    老者说道:“三两银子一口刀,言无二价。”贼人方子华一看绿鲨鱼皮鞘,黄铜饰件,黄铜吞口。贼人把刀抽出了鞘,一看是寻常的铁片刀,说道:“老掌柜的,我这里有刀鞘,我配一配看看。”贼人方子华遂在栏柜上把小包裹打开。老者一看包裹里边有撬门拨户的匕首刀、火折子、火扇子、五钩如意飞抓,这些物件全不要紧,老者一看有薰香盒子。老者本是个大行家,老者一看就明白了,心中想到这里,他大概也许是个飞贼,也许是盗财主之家,让护院的赶跑啦,跑到我这儿买刀来啦。贼人遂说道:“老掌柜的,您看我这刀鞘怎么样?”老者一看,此鞘是米色鲨鱼皮鞘,白银饰件,白银的吞口,这刀鞘儿就值十两二十两银子。恶淫贼说道:“掌柜的,我打算拿您的刀配我的这个刀鞘儿。”遂亮出一把寻常的刀来,往刀鞘里一插,原来不合,下不去。又亮出一把窄点式样的往下一插,就觉很旷的,皆因刀鞘宽,刀是窄的。恶淫贼说道:“您这些刀不对我的鞘儿。”老掌柜的早看出他不是好人,是拿他取笑,说道:“那个刀价是数来银子一把,跟您要三两,言无二价。”又说道:“有三种刀,我卖两种,有一种我不敢卖。”恶淫贼又问道:“您卖哪两种刀?”老者说道:“卖六扇门里、六扇门外、当官差的爷们,还卖一路保镖护院使的刀。有一种明火路劫窃取偷盗的使用的刀,我们不敢卖。”原来老掌柜的拿他取笑,保镖的、当官差的刀,难道说就不许贼人带吗?方子华接着说道:“掌柜的,我不怕价钱贵,这刀的钢口太不好。”老掌柜的说道:“有宝刀您买不买呀?”方子华问道:“宝刀在何处?”

    老掌柜的说道:“我有个朋友,保了一世镖,这人年已到八十,手眼已迟,家中非常贫苦,在我这儿寄卖这口宝刀。”淫贼一听,心中非常的欢悦,心说道:“如若我得了这口宝刀,我可不怕黄三太。他们要追我来,我怎么也宰个三个五个的。”想罢,恶贼说道:“掌柜的,您拿来我看看。”老掌柜的说道:“这把刀在里头院呢,我给你取刀去。”工夫不大,老掌柜的将刀取来。老者双手托刀,放在栏柜上说道:“你看看吧。”贼人一看此刀,乃是绿鲨鱼皮鞘,古铜饰件,古铜吞口,蓝丝线挽手,双垂灯笼穗,比朴刀尺寸小点。淫贼双手拿刀一掂,遂说道:“这把刀份量太重,有点笨。”老者微笑而不言,心中说道:“毛贼你手根本没有劲啊。”恶淫贼遂把刀托起来,左手压刀鞘,右手压刀把,用力两三次抽不出这口刀来,恶淫贼说道:“老掌柜的,您这把刀大概锈住了吧?”老者说道:“您外行啊?俗语说:‘匣中宝刀休用磨,劝君休求二娇娥。园中有井口要小,后户紧闭不通河。僧道尼姑休来往,堂前没走卖花婆。诸公且记六件事,积善人家福寿多’”老者把刀托在手中,左手托刀,右手一压崩簧,“嘎吧”一响,栏柜上打了一道电闪。淫贼问道:“怎么金贵呢?”老者说道:“削钢剁铁,吹毛可过。有试验。”叫道:“李掌柜你把母子拿来。”

    同事的李掌柜把刀母子递给老掌柜的,刀母子是三尺来长、半尺来宽黑糊糊。老掌柜的接过来,拿在手中,站在栏柜里边,左手拿刀,把刀母子放在栏柜上,老掌柜的遂用宝刀将刀母子一刮,就见刀母子的铁,刮下来约有一指之厚。连刮下几次,刀母子可原有半尺来宽,这一刮就只有寸余来宽了。老者又把刀刃朝上,刀背朝下,把自己头发揪下一根,放在刀刃上,跟着口中一吹风,那根头发断了,这就是吹毛可过。淫贼一看说道:“好刀,好刀。老掌柜的,您卖多少银子?”老掌柜的一看,淫贼身穿两截褂,又窄又瘦,小包裹打开又没有钱,就是有银子也就是十两八两的,老者说道:“此刀寄卖的,要高足银五十三两,少分文不卖。”正在此时,听后头院木头底砖地响,唧噔咯噔脚步走路的声音。恶淫贼一听,必有妇人在后院,看得两眼发直,往里边观看,就看青布单帘一起,一阵兰麝薰人,异味清香。恶贼一看,原来是一位大姑娘,梳着一个歪抓譬子,满头的珠翠,藕荷色的彩衣,藕荷色的百褶裙,裙下微露窄窄金莲,真是如花似玉,百媚千娇。在柜的里边燕语莺声,叫道:“老爷子,那把刀卖了没有?若是没卖,拿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老掌柜一看恶淫贼两眼发直,老者将宝刀还入鞘内,叫道:“姑娘,拿刀去吧。”姑娘一接刀,藕荷色绸衫向下一层,露出玉腕,比白莲藕还透玲,赤金镯串鲜明,恶贼有心将栏柜挤倒了,恐怕打铁的用大锤打他。姑娘手托宝刀,杏眼一转,一看淫贼,方子华此时真魂出窍,心中思索:我十八九岁正在少年,也许姑娘看我中意。姑娘转身掀起青单帘,进了二道屋,由二道屋直奔住宅。贼人站在柜前两眼发直,好似木雕泥塑。老掌柜大不欢悦:我们姑娘早进了内宅啦,这贼为何还二目发直?遂说道:“嘿,你是成心找碴?”恶淫贼说道:“我是买刀。”遂将褂子底襟一提,摸出三块银子,两大块,一小块,两大块有六两多,小块一两多,又将小块带在囊中,恶淫贼叫道:“老掌柜,我买一口薄铁片的刀,交现钱。那口宝刀我先交三两定银,明天我再交五十两纹银,我再取宝刀。”老掌柜说道:“我的买卖是现钱交易,概不收定银。既卖五十三两,您交五十二两九钱九分都不行。”淫贼说道:“我并不是不诚心买,我先交定钱,明天一定完全交齐取刀。现在我身上的刀鞘,也放在您这儿作抵押怎样?”掌柜的说道:“不行。”恶淫贼道:“得啦,你老人家成全一点吧。”语毕,转身形向外就走。

    恶淫贼出离了铁铺,回头观看,铁铺门上挂着两块匾,是聚兴成老铁铺。看了看门口的情形,心中说道:“铁铺老儿,二太爷明天拿五十两银子取刀来?今夜晚间入你铁铺,一来盗刀,二来与姑娘追欢取乐。”恶淫贼今夜晚间前来取刀,犹如自投罗网一般,淫贼此时净寻思姑娘貌美,可就忘了三太他们在后头追下来了。贼人转身形来到十字街东口,座北有一个茶饭铺,淫贼此时又渴又饿,贼人来到茶饭铺,上了小楼。刚出太阳的时候,来在楼上一看,真是高堂满座。恶贼找了一张桌子坐下,跑堂的给沏了一壶茶,淫贼叫道:“伙计,我先喝着茶,你给我配四个菜。我是佛教人,你们这儿没有贴着对联,你们这是回回买卖吧?”跑堂答道:“不错,我们是清真教的买卖。您这就要菜吗?”跑堂一看恶贼很漂亮,遂说道:“给您配几个得吃的菜,爆三样、汤爆肚、溜腰花、炒里脊,再来一个东瓜片,好不好,您哪?”恶贼连连点头称善。工夫不大,恶贼喝了一壶茶,跑堂的将酒菜俱都摆上,方子华有酒想起无酒事,端起酒杯,可就想起姑娘来了。喝着酒,想姑娘拿刀的时候,藕荷衫向外一露,玉腕伸出多长来,雪白粉嫩,谁看见过九天仙女,恰好似月殿嫦娥。恶淫贼在酒楼上酒方入肚,就如同喝醉了一般,愈想姑娘愈得意,喝着酒,用手学铁铺姑娘从老头手里接刀的式样,又学姑娘转身形奔内里走的架式。

    恶淫贼这一学姑娘转身,胳膊肘正碰在跑堂的胸脯子上。跑堂方才在他身旁站着,看他指手画脚的,跑堂的心中暗道:“这小子别有毛病吧?怎么刚一喝酒就挤鼻弄眼的?”及至恶贼的胳膊捣了跑堂的一下子,跑堂的可就说了话啦:“客官您有什么毛病吗?怎么神不守舍?”恶贼抬头一看,自己也笑啦,遂叫道:“堂倌,你不去照顾座,你为什么在我身旁站立?柜上这些位吃茶饭的,你单站在我的跟前干什么?”伙计笑道:“我们是两个人伺候座,各管各部分。我这里今天清静,他那里很忙,所以我在这儿伺候您哪。”恶贼一看跑堂说话很和气,问道:“伙计,我跟你打听一个买卖,你晓得吗?”跑堂的说道:“您打听的谁家买卖呢?华家镇上的买卖,回回不少,差不多回回买卖我都能知道。”恶贼说道:“有一个聚兴成铁铺你可知道吗?”跑堂的说道:“那怎么会不知道呢?聚兴成铁铺,跟我们这儿联号。”恶贼笑道:“他那铁铺里有一个大姑娘,你知道吗?”跑堂的闻听,暗道:这小子原来是惦念着大姑娘哪。我看这小子不是好人,我骂上这小子几句,无故的为什么打听人家姑娘?跑堂的寻思至此,遂答道:“您问的是那个大姑娘呀,我跟您将那大姑娘的来历细说上一说。”恶贼方子华闻听,又向跑堂的身旁凑了凑道:“愿闻愿闻。”跑堂的说道:“您不是问那个穿藕荷色衣服的大姑娘吗?”恶贼说道:“不错呀。”跑堂的说道:“您今天看见几次啦?”恶贼说道:“就看见一次。”跑堂的说道:“您要看三次,您这酒就喝不下去啦。您要再看见第二次,就该换鹦歌绿的衣裳了。每日准是三换,晚间换上青衣服青绸子小鞋,俏皮到了极点啦。不但俏皮,姑娘还有点毛病。”恶贼一听更乐啦,急忙问道:“姑娘有什么毛病?”跑堂的答道:“姑娘这种毛病怪极啦,看见斯文秀士,无论长得多好,他都正眼不瞻;若是看见轻薄浪子,那算跟姑娘有缘分啦,姑娘一使眼神,您就跟着姑娘走吧。”

    恶贼问道:“姑娘上哪里去呢?”跑堂的说道:“镇店北口有片苇塘子,跟着姑娘到苇塘子里,不用你自己费事,姑娘就给将底衣脱下来。”恶贼说道:“姑娘还有这个毛病吗?”跑堂的说道:“可有一宗,姑娘给人脱底衣,可是打后边脱,脱下来之后,姑娘有一把秫秸棍,全得给他打肛门塞进去。”恶贼说道:“伙计你怎么骂人哪?”跑堂的说道:“我骂的都不是人,都是禽兽。谁家没有姐妹?人之父母,己之父母,人之姐妹,己之姐妹。你这么大个子怎么长的?打听人家大姑娘干什么?到我们这儿吃饭来,就是财神爷,我们不能慢待了。我明明告诉你,铁铺跟我们这联号,你偏提起姑娘来,说便宜话。

    怎么长的?那么大个子。”恶贼有心要跟跑堂的动武,又一思想,自己命案在身,心中又惦念着姑娘,没有法子,遂说道:“我不过打听打听,你何必这样强横呢?”跑堂的说道:“您是财神爷,您吃饭吧。我们犯不上跟您强横,我们招待的好,你老人家多照顾我们几次;我们招待不好,你老人家少上我们这儿来。”跑堂的说罢,一甩袖子出离了屋中。工夫不大,恶贼用毕酒饭,将跑堂唤至面前,问道:“共该多少饭钱?”跑堂的说道:“一吊六百八。”列位,在那个时代,恶贼吃的饭不过该五六百钱,跑堂的一算账,多算了恶贼三分之二。恶贼并不嫌多,由兜囊中将剩下的那块银子掏出来说道:“这块银子也就是一两六七。”跑堂说道:“好吧,给您合钱去。”恶贼说道:“不用找钱啦,剩下是你的酒钱。”堂倌心中暗道:哪找这样的贱骨头去?多算了两倍不嫌多,还给这么些个酒钱。

    跑堂的接钱在手,说了一声“好吧”,连一个谢字都没有。

    恶贼方子华此时心中只惦记姑娘,走出茶饭铺,直奔北镇店口走去,走出北镇店口不远,果然有片苇塘子。时当盛暑,天气炎热,淫贼一进苇塘子,好似蒸笼一般,采花心盛,哪里顾的炎热?将两截大褂向苇塘子里一铺,躺在里面睡去。天到午时刚过,恶贼翻身起来,自己喊道:“晚了!晚了!天都亮啦!”细一看天,才午时方过。自言自语说道:“秦始皇修长城,一天七十二顿饭,天都黑不了。”擦了擦周身的汗,复又睡去。天将黑了,工夫不大,淫贼又醒了,翻身爬起,将铁片刀带好,火折、问路石、镖囊收拾已毕,两截大褂拿着嫌累赘,扔在苇塘子之内,这才出离苇塘,进了北镇店口。到了铁铺门脸一看,拧身形上房,由门脸过了二道腰房,到了中院看观,高搭天棚,大四合瓦房,五间北上房,五间南上房,东西厢房各三间,各屋俱无灯火。恶贼心中说道:“铁铺人睡的很早,正合吾意。”恶贼正思索,忽听天棚下四五只大犬狂吠,恶贼一看,皱眉暗道:你这个买卖养活狗干甚么?绿林道还怕大狗吗?恶贼由兜囊中掏出几个纸包,打开纸包,拿出来一块药饼。您道那药饼是什么物件呢?本是牛筋、羊筋和上几宗药制的,这宗东西犬若吃下去立时麻木,不能鸣吠,总得过一个时辰方能鸣吠。恶贼将药包打开四五个,散开了扔下去,犬将药饼吃下去,就不乱吠了。淫贼心中思想:姑娘必在上房屋中。恶贼遂悄悄的来到上房西里间窗户外,屋里没灯,异常黑暗。倾耳细听,就听里面有人说话,乃是妇人的声音,只听叫道:“老当家的,早养儿子早得福,早娶儿妇多生气。大少掌柜、二少掌柜和两房媳妇,净讲究衣服穿着打扮、屋中的陈设。咱设立这两个小买卖,种几顷地,倘若年景不好,买卖萧条,若没了咱老夫妻,他们怎么过日子?”就听老头子说道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何用爷娘置马牛?命里造就。睡觉吧,叫儿子儿妇听见不愿意,干什么!”恶贼听毕,转身形又奔东厢房,窗户外站立了片时,就听屋中燕语莺声说道:“大掌柜的脑袋一沾枕头就着,就好似火绒子碰上火镰似的。你看老当家都偏向小的,二奶奶,二兄弟,制衣服,买陈设,老当家看着欢喜,什么话都不说。”只听女子说话,男子并未答话,恶贼一想:“这是大少掌柜小两口说话,我进去干什么?姑娘必在西厢房。”淫贼遂转身形够奔西厢房窗户外而来,站在窗户外一听,就听有女子说话的声音:“二爷你成了睡狮啦?你一点精神也振不起来。经手三分肥,大哥经营钱财,哥哥有钱向嫂嫂屋中拿,你全不过问,长此咱们就不用过了。你与老太太说说,咱们跟大娘们分家吧。”就听屋中男子大声喊道:“你这不贤德的娘们,离间我兄弟手足之情。再往下说,我打你这个贱人!”贼人在外面一听,心中暗道:“多厉害,我可不进去,进去挨打去?我还是找我那心上的人儿去。大概姑娘必在南配房吧?”南配房五间,一明两暗,一明一暗相连,淫贼在窗外一听,就听屋里说话的声音,似乎都没有门牙啦。就听里面说道:“大姐姐你今年多大岁数啦?”又一个老婆答道:“我今年还小哪,七十八岁啦。妹妹你多大岁数啦?”这个老婆答道:“六十九岁啦。穷命啊,独自一人,无倚无靠,伺候人的命,也不死。”

    淫贼在外面一听,心中说道:“我真倒了霉啦,遇着两个老妪,全都够百来岁啦。姑娘必在后院了。”恶贼急得擦拳磨掌,忽听琴音响亮,恶贼暗道:“抚琴者必姑娘也。”淫贼遂由上房门奔西去,向北拐,来到一个月亮门,乃是第四道院。花园一所,北上房三间,当中石子甬路,六尺余宽,两旁栽种奇花异草,琴音由北上房呜呜铮铮。恶贼一伏腰,来到竹帘外,上房屋中灯烛明亮,向屋中观看,姑娘坐在高凳上,茶几子摆着一张瑶琴,姑娘穿着一身小衣服,头上歪抓着,正辫子已经散开了,黑真真的青丝挽着一个发纂,翡翠别簪,元宝耳赤金坠圈,大翡翠艾叶,清水脸不施脂粉,一身双桃红的小衣服,敞着裤角,窄窄金莲,贼人一看,俊美异于白昼。抚琴为昭君娘娘寒宫自叹,恶贼自思道:“今日他抚这曲儿,莫非思春?”只见姑娘未语樱口动,大概口中含着香砂槟榔呢。列位,康熙年间还没有青果呢。姑娘抚琴正在高兴,欲笑非笑,似语未语。

    恶贼看得入神之际,忽听月亮门南痰嗽,“啊哼”一声,踢哩蹋啦,向恶贼这边走来。淫贼一看,正是铁铺老掌柜的,身穿绵绸褂,伏着腰,提着灯笼,白纸黑字,上写着“聚兴成老铁铺”,来到竹帘外止住脚步,叫道:“姑娘,你要好乐,可以白天。你一抚琴,你的大嫂二嫂都愿听你的琴?他们白天俱都异常忙碌,夜间一听你的琴,白天做活就该打盹啦。况且连柜上的人也都听琴睡不着觉。”姑娘闻听:星中琴音当时止住。淫贼一看,心说不好,老东西若看见我,必然打我。淫贼遂纵身蹿上房,趴伏在瓦垄之内,就听姑娘说道:“老爷子,你老人家没睡觉呢?”老头答道:“我睡什么觉?净听你抚琴啦。”姑娘说道:“得啦,不抚琴啦,抚会儿琴还这么麻烦。”

    老头遂转身形奔前院,进了月亮门,老头自言自语说道:“姑娘家不知道好歹,黑更半夜抚的那家子琴?扰得大家睡不着觉,白天好耽误事。”恶淫贼见老者走后,遂由房上纵下,老者并未看见。淫贼再向帘内观看,姑娘将琴已经收在盒内。淫贼自语道:“我红鸾星照命,一夜之间刀杀五命,没有这样貌美的佳人。今夜得会佳人,这样富户没有丫环婆子,我更得其方便。”又一看姑娘转身往外而行,木底鞋声音直响,竹帘一响,由上房出来,将竹帘卷起,用玉别子别好,转身向南,脚踩江石子甬路走俏步。贼人隐在墙根下扭项南看,姑娘仰面看天,自言自语道:“今日天气清和,看五斗望三曹,紫微星明亮,主于国家之祥瑞。观七星常旋北斗,看不见三尺剑,威镇南阳。”仰面朝天,向空中观看。这贼人一听,心中说道:“姑娘还会天文呢?通达诗文。”又见姑娘用玉腕向空中指道:“一道天河冲斗牛,东北西南水长流。牛郎织女犯何罪,阻隔条河两岸头。一年一个七夕会,夫妻见面泪交流。神仙都有思凡意……”第八句,姑娘打了一个唉声,说道:“可惜我也生世秋。”恶贼一听,心中说道:姑娘心内思春呢。你不用自叹孤枕,今晚就有颠鸾倒凤之乐。姑娘念完诗句,进上房去了,到了屋中将双隔扇关闭。恶贼打破隔扇纸向里观看,姑娘左手端银灯,右手掀绣花帘,进东暗间去了。恶贼又向东去,到东暗间窗户外,舐破东暗间窗纸,向屋中观看:顶柜、竖柜、描金柜珠翠围绕,靠南窗户一张床,在床西面,山墙靠着一张茶桌,墨玉的面,楠木框,姑娘银灯放在茶桌上。床上幔帐是玫瑰紫绸子的,四面有五色衣绵网子,帐子上面相衬飞沿,四个竹杆头上挂着方放蕊的鲜花,冰麝之香,再加上刚放蕊鲜花之味,真是香气袭人。床上铺着细藤席,用鬃扫帚一扫床,又拿粉红掸子将床一掸,把椅枕靠枕绣花鸳鸯枕放好,由被架上抽出闪缎薄棉被一条,抬腿上床,盘腿坐在床上,伸出玉腕,解开腿带,两根晶蓝带,两根雪青带。恶贼注目观看姑娘沙木底鞋,脚裹得十分紧。恶淫贼一想,这个佳人若脱了衣服,就好似白羊一般,我有多大艳福啊!贼人看得正在出神之际,幔帐忽然一落下来了,幔帐放下之后,只隔着看见一个人影儿。恶淫贼心说:“我若看见他脱衣服,身上的肌肤,我就是死了都不冤啦。”就听里面哧啦啦啦响,贼人思索,大概是缠足呢。又一看姑娘分开了幔帐,露出两只玉腕,一点头,噗,将灯吹灭了,屋中黑漆漆连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了。就听屋中床上咯吱咯吱直响,淫贼心中说道:“姑娘钻了被窝啦。”又听“咯哒”一声,床下一响,淫贼暗说道:这是姑娘将鞋放在床下了。恶贼心中暗想,天气不早啦,遂取出薰香盒子,将螺丝盖打开,用火折燃着薰药,又将螺丝捻好。刚要打薰药,恶贼自己打了一个寒战,说道:“几乎坏了事,我怎么没闻上解药?”遂拿出一块解药闻在鼻内,一拉仙鹤尾巴,一股青烟吹向屋中。恶贼心中暗道:怎么听不见嚏喷?啊,姑娘本是童女,血气足,又是个练家子。工夫不大,就听屋中打一个嚏喷,声音非常之粗。

    恶贼心中转念道:姑娘抚了半天琴,没有喝茶,喉中干渴,故此声音粗。我管声音粗细呢,长得美就好。恶贼遂用手推窗户,一看窗户两旁有插关,恶贼将插关拔下,按下扇,托上扇,一下腰钻到屋中。恶贼进到屋中一看,床很大,幔帐小,床还空着一块地方,有心用火折将银灯燃着,又怕老头来了见屋中有亮,将事看破。又一想眼看姑娘脱衣睡觉,又何必点灯呢?但是姑娘昏迷不醒有什么乐趣呢?回头一看,桌子上放着一个瓷茶壶,用手一摇壶内还有凉茶,恶贼心中喜悦:真是天遂人愿,我上得床去,将衣服一脱,口中含着凉茶,待我将他搂在怀中之后,用凉茶将他喷醒,姑娘也就不能说什么了。恶贼遂含了一口水,放下茶壶,在床沿上将衣服脱下。恶贼也是被色所迷,聪明伶俐一时蒙住,你倒用火折照一照哇,你再钻进去。他脱完了衣服,撩开帐子,放心大胆就钻入帐子之内,掀开了闪缎被子,向姑娘身旁就躺,伸手一摸姑娘,胳膊根子非常之粗,恶贼心中道:姑娘是一个练家子,当然不像平常女子一般,恶贼故不怀疑,放心大胆就躺了一个稳当。又一想,男女交媾不能草率,必须要将姑娘身子放平了。再一摸姑娘的胳膊不但粗,还一胳膊的疙疸。啊啊,老掌柜一定爱惜姑娘,传授姑娘武功,这疙疸是练出来的。此时姑娘可就摸着贼的手腕了,贼人暗道:薰迷过去了,怎么还摸我的手腕呢?啊啊是啦,方才作着诗,是想男子,此时必是心中明白。恶贼正在自己愚弄自己,就见姑娘将恶贼两只手腕都拿过去了,恶贼没有姑娘力量大,顺着姑娘的手,就将自己的胳膊背在背后了。姑娘一只手捋住恶贼两只手,姑娘一个张飞大骗马,骑在贼的腰上,姑娘练就打虎的皮拳,一只手捋住两个腕子,一只手扬起向下就打,打得叭叭山响,就好似擂牛一般。恶贼咬住牙挨打,不敢声张,若是喊出来,恐怕打铁的哥们都来拿铁锤打他。姑娘打人也不言语,由定更多天打到三更已过,打了有好几百拳。净打的是背后肉厚的地方。贼人一翻脸,一拳正打在脸面上,鲜血直流。姑娘打人打得没有劲啦,姑娘这才高声喊道:“你跑这儿找便宜来啦?你也不打听打听,我是姑娘他哥哥!”恶贼美大发啦,把好色贪淫之心,打得赴于外国去了。姑娘的哥哥高声高叫道:“黄三哥、李二哥、侯大哥、贾明兄弟、高恒兄弟,抓住淫贼啦!”外面十几位英雄哈哈大笑。大英雄骂道:“凭你这臭贼也敢上姑娘床上来。”伸手一摸贼的十字绊英雄带,用十字绊捆住胳膊,英雄带捆住了腿,就听“叭哒”一声,将恶贼抛于床下。又道:“众位哥们进来吧,抓住了臭贼啦。”金头虎贾明喊道:“华老大,你不开门,我们怎么进屋呀?”大少爷华智龙皆因在妹妹屋中,穿着一条裤子,全身的衣服小包裹包着放在床底下了。一下腰拿出包裹,打开了包裹来到外间屋,在外间屋中有藤床一张,大爷华智龙打脚布子,穿袜子,上身白绸子小褂,青缎色短靠,挽发际,勒英雄带,登上青缎子靴子,披好了大氅。金头虎在外面喊叫:“华老大!你与采花贼小白脸,两个人在屋中干么呢?”黄三太说道:“贾贤弟你别胡说乱嚷,这是姑娘的屋子。”贾明说道:“姑娘早奔前院去啦,没在屋中。”黄爷说道:“那也不可胡说。”华大爷衣帽整齐,才将房门开放。黄三太十数位英雄进到上房,点着了字号的灯笼,杨五爷问道:“华大哥,贼人呢?”华爷说道:“在东暗间屋中呢。”杨香五又用火折点着姑娘的银灯,拿灯来到东里间一照,采花贼踪影皆无。金头虎喊道:“华老大,你要了我们的命啦!”三太忙问道:“怎么样?”香五答道:“恶贼踪影皆无。”老掌柜的来到东里间屋一看,叫道:“众位不要着急,恶贼走不了。人无衣服不能行,鸟无翎毛不能飞,恶贼的衣服家伙全在床头上呢,大概恶贼走出不远,大家可以分头去追。东南上去几人,西南上去几人,东西上去几人,华家镇正北老夫与写账先生去追,本柜先生也会武学。正北方还是要路,皆因为出去华家镇三里多地,有一道桥,此桥乃是必由之路,贼人若打此经过,必然被获遭擒。”且说华智龙一见淫贼由东里间踹开后窗户跑的,大少掌柜脑筋绷起多高,说道:“这个淫贼真是活该多活几天,我打了他好几百拳,还将他捆上抛在地下,我换衣服的工夫,他竟会跑啦。”老掌柜的说道:“该报不报,时刻未到。他无论怎样的有本事,他裸体不能行路,你们大家只管追,绝跑不了他。”说着话,大众出离了华宅,分头去追赶采花贼。傻小子说道:“不穿衣服跑的更快,身上轻而灵便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贾明你别挨骂啦。”傻小子说道:“贼因为没穿衣服,跑出去三里五里,看见大户人家,进去就采花,不更省得脱衣服吗?采完了花,偷一身衣服穿上就走啦,哪里追去呀?”

    且不言众人分头去追采花贼,先表黄三太大众是怎么来到华家镇的呢?原来,在树林之内,杨香五一躲镖走了采花贼,金头虎贾明与杨五爷拚命,非叫杨五爷打这场官司不可。黄三太遂上前劝道:“贾贤弟不要如此,杨香五他还愿意放走贼吗?咱们在这儿口搅无有意味,咱们捉拿淫贼要紧,早拿着一天是咱们大家的造化,省得大家受累。离此不远东北方有一个大镇店,名叫华家镇,咱们追到那里,若是追不上淫贼,那里还有恩师的朋友,可以相求帮忙。”于是大家奔华家镇而来。众人来到华家镇上,遂直奔华宅而来,来到聚兴成铁铺,黄三太叫小伙计给回禀了老掌柜的,此时老掌柜在心中不悦,遂问道:“干什么的?还来了十几位。”小伙计答道:“此人二十来岁,俊品人物,他说是十三省总镖局的,姓黄叫三太,他师傅姓胜名英字子川的便是。”老头一听,遂笑说道:“我当是何人?原来是老恩兄之徒儿到了。快去,就说老夫有请。”说着话,由四道院走出来,迎请黄三太等。老掌柜来到外面一看,原来是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等,其余老美、高恒众人,老掌柜没见过,并不认识,遂由黄三太介绍,叫道:“贾明,这是华四爷华四叔。”贾明一听,当时就行了一个礼,叫道:“华四叔父,可了不的啦!”华清泉一听,闹了一怔,还以为是镖局子出了什么事呢,遂问道:“三太贤侄,有何大事?”贾明未等三太说话,遂说道:“皆因为我们大家捉拿采花贼,我跟我三大爷夸下口啦,如若采花贼跑了,刀杀五命欺兄灭嫂的案子,我替采花贼打去。杨香五放走了采花贼,我必得替打这场官司。”说着话,将华四爸的大腿搂住啦:“四叔,您快救我的命吧!”大家一看这个神气,贾明似疯如癫,招的大家俱都乐啦。华四爸说道:“贾明贤侄,不要为难,老夫帮忙捉拿采花贼,咱们大家柜房里面谈话。”华四爸将众人让到柜房里面,小伙计沏了一大壶茶,大家喝着茶,黄三太遂叫道:“侯爷、高恒贤弟,我给你们二位引见引见,这是华四叔。”又指着侯爷对华爷说道:“这是千里独行侠侯华璧,侯家集的人;这是高恒,他乃是高竹坡之子。”华四爷与大众一一见过礼,黄三太又将采花贼的事,本本源源对华四爷谈了一遍。华四爷说道:“贤侄你们大家来巧啦,据你所说采花贼的穿着打扮,老夫已经认识此人,大概今夜晚间必到老夫这里来,拿贼的事情包管办得到。”

    原来,华清泉白天见采花贼鬼鬼祟祟的走了,遂来到后宅埋怨女儿说:“你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家,前边卖刀你何必出去?

    那贼看你看得眼睛都直啦。我看恶贼包裹之中有薰香盒子,必不是好贼,一定是采花淫贼。近来外边传说溧水县有刀杀五命的采花贼,大概还许是此人。咱跟你胜三大爷学一回打抱不平,他夜间不来便罢,他夜间若是来,咱将他拿住送到溧水县,他若不自投罗网就算完事。但是有一件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若不是你到外面勾引他,他绝不能来。”姑娘说道:“天伦您还埋怨我?您无故的拿宝刀勾引他,不用说是贼人,就是练家子,那有不借宝刀的?贼人今夜不来便罢,若是来了,我用刀剁他,扒了猴囝子的皮。”老英雄说道:“你是未出闺阁的女儿,你焉能跟贼人动手?咱们今夜晚间是放下香饵钓金鳌。你夜晚在四道院,一更来天的时候你抚琴,将他引到屋中,你进到帐子里面,叫你哥哥由帐子后面夹壁墙进去,将你替出去。前院之人知道淫贼进院的时候,叫他们都在屋中说话,恶贼必在窗外窃听,他一听不是姑娘,他必奔琴音而来,那时节稳稳当当将他拿住。”老英雄遂打发阖家人等早早安歇,将四条大犬由窝内放出,为的是贼人进院犬吠好知道。老英雄安派完毕,方要休养精神,正赶上三太他们来到,故此将三太他们俱都迎到内宅,将白天贼人买刀的情形跟三太一学说,三太等众人一听,俱各欢喜非常。于是从新安置,大媳妇与丫环在东厢房装夫妇,二媳妇是两口子在西厢房假装打架,婆子在南配房明间装老妪,黄三太等在南房暗间。老英雄又取出一个白玉瓶,瓶中装的是药丸,老头说道:“此药乃是当初在镖局子配的,总没有用着,配了一料,我与你诸葛道爷、胜三大爷平均分的。此药无论多少年若不走味气,俱能应用。贼人今夜晚间必用薰香。”遂叫道:“智龙,你进姑娘房的时候,含上一粒,贼人的薰香就不中用了。”大家商议安排已定,遂各归房内,单等拿贼。列位,究竟华清泉与胜爷是怎么回事呢?原来华爷当初给胜爷在镖局保镖,走的是北路。华爷为人刚愎自用,惟独对于胜爷言听计从,兄弟处在一堆,很合脾气,遂向北磕头结为金兰之好。但是华爷的性情刚愎好杀,在北路走镖的时候,遇见马鞑子就杀,杀人无数,胜爷一看华清泉与马鞑子结下深仇,恐怕以后华爷丧在鞑人之手,遂将华爷的职务给取消啦。彼时镖行非常富裕,给了华爷不少的银子,连华爷自己存的钱,也就够过的了。胜爷遂对华清泉说道:“保镖为生,是一个最危险的事,我弟与鞑子结下不解之仇,将来恐怕出了什么危险。哥哥的意思,打算叫兄弟你回家,置买田园,开上一个买卖,乐其晚年,家庭幸福享受享受。”华爷一看胜老者言出于衷,并不推辞,遂将银两收下,收拾行囊,来到华家镇落户。先是华大少爷、华二少爷俱都练金钟罩,不娶媳妇,老头子一看,他们二人若俱都练金钟罩,我华门岂不绝嗣吗?练金钟罩都是童子功,不能破身。于是遂叫大少爷娶妻,叫二少爷练金钟罩,无奈哥俩全不听,老头子没有法子啦,遂给两儿子都娶了媳妇了。二位少爷都有妻子,遂将金钟罩的功夫都扔啦,故此大少爷智龙胳膊上练得还有大疙疸呢。淫贼被色所迷,摸着胳膊上的大疙疸还不醒悟,这就叫色不迷人人自迷,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
    再说那淫贼是怎么走的呢?皆因为大少爷捆贼人的时候,用的是十字绊英雄带,那十字绊英雄带乃是丝线的,大少爷捆完了在外屋换衣服的时候,贼人遂将扣退下来啦,皆因为丝线扣缓。大少爷打贼人的时候,打的是肉厚之处,虽然打得不轻,但并未打他的致命处,故此贼人将绳扣松开,由后窗户逃走,当时华大少爷若不是穿衣服耽误工夫,贼人可就跑不了啦。贼人这一跑,华老英雄吩咐众人,四出拿贼。那贼人走的时候,裸体跣足,脚上并且还有带手,跣足呱哒呱哒直响,贼人赤条条,犹如丧家之犬,漏网之鱼,蹿房越脊,奔西北而逃。走出不远,将足掌之皮俱都磨破。跑到南镇店口,将脸上的血迹用手擦了一擦,来到树林丛中。自己伸手一摸,背后伤甚重,贼人思索,周身上下无条线,少时天光一亮,这叫什么样子?再说马快班头镖行之人,捉拿甚紧,想我是何等的身家,落得这样景况,只闹得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悔不该又到铁铺去找便宜。黄三太他们必追逐于我,赤条条我向哪里去奔?在树林中歇息歇息,又跑出一里之遥,贼人自觉脚掌疼痛,自己又一思索,两夜一天,在饭铺喝了几杯空心酒,尚且未吃饱饭,腹内无食,身上无衣。在我家中三伏天,白绸子褂裤,尚且还穿大氅,此时落得大光溜,寒风刺骨。斗殴打伤,当时气攻着不觉疼痛,此时气也不攻着啦,身上可就疼起来啦。又扎挣着跑半里多地,贼人直打寒战,抬头一看,有一片树林子,遂进了树林子。进了树林子风更大,刮的是东风,贼人遂找了一棵大树,蹲在西面避风。贼人正在为难之际,真是愁烦人巧遇愁烦人,此时有一人,坐在一块卧牛青石下,唉声叹气:“唉,露多大脸现多大眼,五天的期限,叫我哪里去找?踏破铁鞋无觅处。现在将我家中老少收在狱中。唉,天啊。”此人正在叹气,就听树林子东边有人叫道:“好冷的天哪!”此人站起身躯,一看树林西边,有一人赤条条,此人说道:“朋友,你好赌钱也留条裤子。”淫贼说道:“我不是耍钱的,我是保镖的。皆因为我脾气不好,我们保镖的是四个人,他们夜间要将我害了,将我四马倒攒蹄捆住,他们一看天光尚早,将我拿被子盖好,也是我命不该绝,他们都睡着啦,我将绳扣退开,我一时情急,没顾拿衣服。”此人一听说道:“好厉害保镖的。朋友你贵姓啊?”贼人说道:“我姓方。”此人一听,打了一个冷战,说道:“你不是溧水县的方二少爷方子华吗?”贼人说道:“不错,我就是方子华。”此人说道:“我与令兄是莫逆之交,你这样上下无条线怎么走啊?”贼人说道:“既然是朋友,您得救我。您有富余衣服,您送给我一身,必当重报。”此人说道:“巧啦,我那边有一小包袱,里面有的是衣服。您跟我到那边,穿衣服去吧。”贼人此时踉跄而行,随着此人来到卧牛青石旁,就见此人说道:“你还打算走哇?溧水关厢刀杀五命、灭兄杀嫂、扎伤侄子,县太爷派我捉拿,因为拿不着贼人,将我合家大小俱都下在囹圄。头一次打了我一千板子,二次打了我一千六百板子,此次五天期限看看要满,我正在为难发愁呢。你哪里跑?我就是三班都头黄士荣,你请打这场官司吧。”淫贼闻听转身就跑,三班都头随后提刀就追,贼人光溜赤足跑得更慢,走出几十步去,被三班都头黄士荣赶上,照定右肩头,用刀背尽力一砸,将贼人砸倒,班头用磕膝盖一顶贼人的后腰,伸手抄起贼人的右脚,贼人的脚面一挺,将贼人右脚大筋挑断,又将左脚大筋挑断,将贼人的两个膀子也给卸了,遂说道:“冤家你跑吧。”转身走到卧牛石旁,由小包袱里面取出绳子,将贼人五花大绑捆好了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就听面前有人喊道:“咱看看在这个树林子没有,这小子准得在树林里。”班头抬头一看,只见前面来了十余人,内中有一个梳冲天杵小辫的,班头心中暗想:不问可知,这群人一定是贼的余党。见众人来至切近,班头遂站定身躯,刀向怀中一抱。此时金头虎看见贼人在地下爬着呢,遂说道:“淫贼睡着啦?”黄三太说道:“你别胡说啦,还有这样睡觉的?”傻小子说道:“黄三哥,你看这小子,一定是贼的同伙,抱着刀直不含糊。”说着话,三班都头来到黄三太跟前,躬身施礼说道:“您贵姓啊?为什么来到此处?有何贵干?”黄三太遂答道:“愚下姓黄名三太,十三省总镖局胜三爷是我恩师。不知道您贵姓高名?”三班都头闻听此言,将刀当啷啷抛于尘埃,向前施礼说道:“愚下不知,多有得罪。愚下乃溧水县三班里一分当差的,今天走在树林,一时心中为难,正在树林内卧牛青石上歇息,巧遇采花贼方子华。多蒙众位的帮助,幸将淫贼拿获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我们追贼已经一天一夜啦。由打萧金台我之恩师,将贼人引下山来,在树林中动手,我之恩师有命令不许伤损贼人,贼人打了一镖,复又逃至华家镇,多蒙华老员外帮忙,夜间设计拿贼,华大少爷打了贼人三百余拳,将贼人捆绑好啦,不料想贼人又趁隙脱逃,在此树林阁下巧遇,不然阁下一个人也是拿不着此贼。”三班都头闻听,心中这才明白贼人后背的伤痕。三班都头黄士荣对三太说了不少的场面话。三太说道:“淫贼若是被我们拿住,我之恩师有言,也将淫贼送到三班里去,然后交县太爷升堂,我们镖行的人并不见官,为的是除害救民。既然被阁下拿获,这就更好啦,省得我们拿住还得我们往贵县送。”三班都头说道:“既然如此,我交了差以后,我必到十三省总镖局登门拜谢胜老达官。现在我这是美差,一交差诸事全完,保住了七品县令,救了我合家大小,都是众达官爷的力量。”语毕,竟将贼人扛起就要走。三太说道:“贵上差且慢,淫贼现在上下无条线,您扛起来就走,溧水县离此数十里,您扛得到吗?再说溧水县刀杀五命的案子阖县皆知,一听说破案啦,谁不争先来看,看热闹的少男少妇都短不了,淫贼赤身露体,那是什么样子?再者于造化上也有关系呀。您要有富余衣服,您给他穿上一身,您若没有衣服,我将我里边的衣服脱下一身来,给淫贼穿上。”班头黄士荣闻听也乐啦,说道:“我是拿着淫贼欢喜得糊涂了,多亏您提醒了我,要不然这是甚么样子?我那边小包袱里有衣服。”语毕,走到卧牛石的西边,将小包裹取了来,打开包裹拿出一身月白色的单衣服。班头出来办案,乃是有期限的,不到期满不能回去,所以带着便衣。将衣服给淫贼缠在身上,将刀拾起来,小包裹挎在身上,将恶贼复又扛起,来到华家镇找了地方,雇了车将恶贼拉到溧水县下在狱中,暂且不提。

    且说黄三太等大家回到华家镇,见了华四爸,又与华老太太都见了面,大家用过了酒饭,告辞华四爸,众人回归镖局子。

    走着道,傻小子乐,由鼻子里直冒泡。杨香五生气。为什么香五生气呢?要是拿不住淫贼,傻小子就宰杨香五。大家顺着大道正向前走,离镖局子约有三二里地,杨香五向前一看,前边有二人,离着众人约有十几丈远,这俩人穿着打扮特别,一个身高六尺多,一个身高约有五尺。身高六尺的这人,青绢帕绷头,绢帕上青毡帽青缎子沿边,青棉袍,纽子没扣着,里面青小棉袄,十字绊英雄带,青布棉袍,白袜子也是棉的,棉鞋。身高五尺这位,灰棉袍,灰毡帽,灰小棉袄,棉鞋棉袜子。这二人挨肩向前行走,每人背后背着包裹,看光景包裹一个轻,一个重,不像良民走路。这二人走得甚快,鹿伏鹤行,杨香五这么一看,就知道这俩人必不好斗。冬天要穿单的,夏天要穿棉,这路人很奇特,我斗不了这俩人,我叫傻小子挨顿打吧。

    杨香五叫道:“贾爷。”贾明答道:“真爷吗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我不跟你玩笑,拿住采花贼你欢喜不欢喜?”贾明说道:“我欢喜。”杨爷又说道:“你猜我呢?”贾爷说:“我管不着你呀。”杨爷说道:“你也就是欺辱我姓杨的。”贾明说道:“谁都是一样。”杨爷说道:“谁都一样吗?你敢斗斗前面走道的那两个人吗?”傻小子抬头一看:“原来是两个汉奸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说道:“你也就是慢慢的叫汉奸,你敢大声的叫汉奸吗?”贾爷说:“不但大声喊叫,我还得追他俩,若不追他俩人喊汉奸,我就是匹夫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杨五弟,你别叫贾贤弟惹祸。”杨香五说道:“黄三哥,你别管,叫他挨顿打,我好出出怨气。”杨香五与三太说着话,傻小子紧向前跑,距离前边那二人约有七八步远,大声喊道:“汉奸!”前边那二人仍然向前行走,并不答理,不知道后边是谁与谁玩笑呢。傻小子说道:“嘿,我说穿棉袍戴毡帽的,这么热的天,穿单衣服还流汗呢,你们穿棉的,不成了汉奸吗?别走啦,再走要撒鹰啦,我要放枪啦。”二人一回头,那穿青的说道:“你管得着吗?”贾明说道:“为什么大热天你穿棉袍?”那人答道:“我们愿意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专管十三省汉奸。”那人问道:“你姓什么?”金头虎答道:“好老爷姓贾叫贾明,人称恨地无环铁霸王。你是干什么的?”那人答道:“二太爷姓谢,名叫谢洪山。我奉我嫂夫人之命,千里寻兄,去找哥哥。”贾明说道:“你不用找啦,你哥哥归位啦。”谢洪山问道:“我的哥哥什么病?”贾明说道:“皆因为南北英雄会,林士佩聘请绿林道,我胜三大爷赴南北英雄会,林士佩要与我胜三大爷动手,你的哥哥不含糊,要跟我胜三大爷比试,我胜三大爷焉能与他动手?遂命我黄三哥与他较量,我三哥佯输假败,给你哥哥一镖,后又跟着一刀,将脑袋劈开了,你哥哥就归了位啦。你要不报仇还罢了,你要报仇,你就找他罢。”说着即指黄三太。谢洪山说道:“此人就是黄三太吗?”三太此时说不了不算,遂答道:“问你家黄三太爷却要怎么?”谢洪山遂回头叫道:“鹿儿!还不捉拿三太小儿,与你家大主人公报仇雪恨!”

    那穿灰的闻听,透亮出钉钉亮银狼牙棒。列位,狼牙棒这宗兵刃最厉害不过,专能克三节鞭、九节鞭、白蜡杆子、单刀花枪。

    鹿儿亮出兵刃叫道:“三太小儿!你们爷们有多大本事,为何将我家大主人公害了?”黄三太向来不让人,甩了大氅,亮出单刀,说道:“谢洪山既然是你的大主人,你一定与他同党,也不是好东西,你也是前来送死。”语毕,亮刀就照定鹿儿剁去,鹿儿不慌不忙,刀离切近,一歪身躯,用狼牙棒一捋黄三太的刀背,又一棒照定三太手腕打去,三太欲要躲闪,已经来不及了,竟将单刀松手,当啷啷一声响,单刀出去多远。杨香五大众一看,只吓得魂飞千里,就知道这小孩有点能为。黄三太的刀撒手,并不逃走,黄三太心有老主意:我们爷们有高招,可以用镖打他。黄三太遂伸手由囊中取镖。列位,聪明反被聪明误,黄三太与敌人对面,敌人能够容他取镖吗?谢鹿一看三爷取镖,大怒,说道:“你又拿镖哪?你将我大主人用镖打死,你又拿镖打我吗?”遂叫道:“小儿三太着棒吧!”说着话狼牙棒就过来了。黄三太刚登镖,还没取出来呢,狼牙棒双锋贯耳,照着三太两太阳穴就过来了。三太此时躲狼牙棒,可就低头不及,双棒将三爷的壮帽夹住,狼牙棒向怀中一带,壮帽落于尘埃,发髻篷松,竟将三太的眼给遮住了,三太的镖也顾不得向外登了,只好闭目等死。谢鹿可得手啦,狼牙棒杆照定三太就砸。为什么三太不跑呢?皆因为同着众人,要是一跑,将来叫大家议论,所以宁死不跑。狼牙棒尚未落下,小毛遂杨香五可就纵过来了,杨五爷喊了一声:“毛贼不要发威,杨五爷过来了!”照定谢鹿咽喉就是一刀。杨香五说着话,一连气就是几刀,谢鹿此时可就顾不得用棒去砸三太了,只可与香五动手。杨香五竟这样救了三太好几次。黄三太一看,杨五爷与贼人动了手,自己得了性命,遂长叹一口气,将发挽了挽,戴上壮帽,拾起单刀插于背后,站在大众跟前给杨香五助威。杨五爷与谢鹿二人见了十几个照面,杨香五拿刀一扎人家华盖穴,谢鹿的棒将杨五爷刀捋住,杨香五撒手扔刀,甘拜下风。列位,人有贤愚好歹,木有花梨紫檀,黄三太宁死不跑,杨香五跑得可快,撒开腿向回就跑。那贾明一看可就乐啦,遂说道:“小子,杨香五贪生怕死,畏刀避剑。”杨香五瞪了贾明好几眼,心中暗恨贾明。谢鹿并未追赶香五,大声喊道:“那位不怕死?请过来比赛输赢!”好货就怕样子比,张茂龙一看师兄弟败回来两位啦,要是不过去还等待何时?这才向前报了名姓,一抖练子锤就打。谢鹿接架相还,二人见了五六个照面,谢鹿将张茂龙练子锤捋住,向怀中一带,张茂龙身不由己,闹了一个爬虎,站起身躯,甘拜下风。邱成一看,甩大氅亮刀,报了名姓动手,三个照面败回。鱼眼高恒见邱成败回,亮出兵刃,未及五个照面也败回来了。众人与谢鹿动手,俱都甘拜下风,只有金头虎贾明、红旗李煜、千里独行侠侯华璧三人尚未动手。侯华璧一看,众人俱都不是贼人的敌手,遂抖九节练子枪,与谢鹿动手。侯爷与谢鹿见了二十余个照面,侯爷的练子枪也被狼牙棒捋住,侯爷一看,心中暗道:“不好!”撒了练子枪,甘拜下风。十位败了八位,尚有李煜与贾明二人未曾动手,贾明乐啦,说道:“小子,是我遇着,没有好斗的,又要包了儿。”

    杨香五大怒,叫道:“欧阳贤弟,拾刀来剁他!大家是甘拜下风,他倒笑啦。”欧阳德与杨香五拾刀,谢洪山并不理会,心中说道:“你们就是拾起刀来,也是自伤和气。”杨香五瞪着眼,欧阳德生着气,直奔贾明而来,欧阳德大骂不绝声:“宰你个王八羔子!豆腐!”杨香五叫道:“贾明,今天我跟你誓不两立!”金头虎说道:“杨香五别动手,臭豆腐别剁人,有能为跟人家打去。打不过人家,找我干什么?软的欺负硬的怕呀?”杨香五说道:“祸是你惹的,人家走好好的道,你管人家叫汉奸。惹完了祸,我们都被人家战败啦,你不去打仗去,你为什么还乐呢?”贾明说道:“谁不打仗?”杨香五说道:“你不打仗。”傻小子说道:“我是大将督后阵,你们全不是人家敌手,看我的。”杨香五叫道:“欧阳贤弟,看他敢打仗去,就不必剁他。”金头虎贾明遂将大氅脱下,亮出一字镔铁杵,直奔谢鹿而去。谢鹿正在洋洋得意。您道,贾明怎么敢过去呢?众人都以为金头虎真傻,其实他并不傻,他是装傻。他知道若是不出去动手,杨香五、欧阳德一定剁他,就是有横练剁不死,衣服也得坏了,金头虎不得已过去。贾明来到谢鹿眼前,装没看见,竟向谢鹿身旁走去,离着切近,谢鹿高声叫道:“站住!”金头虎说道:“别喊,把我吓着呢!”谢鹿一看傻小子,几乎笑了,一看傻小子三分不像人,七分倒像鬼,三尺多高,二尺来宽,一尺多厚,红眼边,烂眼圈,一脸的大麻子,一身青缎子衣服。谢鹿问道:“你干什么来啦?”贾明说道:“跟你打仗。”谢鹿说道:“你不用伤和气,你这个样的有什么能为?”金头虎说道:“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”谢鹿说道:“报出你的名姓,我手下不死无名之鬼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方才不是报了姓名了?姓贾名明,人称恨地无环铁霸王。莲花峪赴过南北英雄会,打死梅花鹿,力劈土豹子,你怕不怕?”

    说着话,照着谢鹿咽喉就是一杵。谢鹿心中暗道:“这小子说好话就动手。”遂用狼牙棒接架相还。傻小子三十六招,一杵紧似一杵,二人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材,别看金头虎长得不好看,能为还是真不含糊。可有一宗,招数少,就是敌人有托天的能为,贾明的三十六杵不用完了,也赢不了贾明。千佛山真武顶老和尚传授金头虎八年功夫,就是这三十六杵,三十六手罗汉拳,千招会不如一招熟,他每日三十六拳,三十六杵,总得练八回,若是知道他的好赢他,不知道的一看就得吓一跳。

    知道他根底的,他用招时别打他,净躲他,单等他三十六杵完事再打他,他就一招也没有啦,向来他是马后松,三十六杵完事,老太太熬粥混搅合。金头虎走行门,遛过步,一招一招如同得着理一般,那一招那一式,都是地方,谢鹿还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谢鹿心中说道:“这么一个丑鬼,这样好能耐,大概这小子得有八百回合的能为。”列位,就是三十六招,多一招不会。谢鹿可不知道,谢鹿猫蹿狗闪,兔滚鹰翻,闪躲腾挪,金头虎三十六杵不会儿完事,一点拿手也没有了,遂喊道:“我急啦!”

    照定谢鹿面门就是一杵,谢鹿用狼牙棒一架,金头虎撤杵就跑,叫道:“回头再见!”谢鹿将棒交于左手,向囊中伸手,掏出一个纱布口袋,这纱布口袋长四寸有余,粗似鸭卵一般,金头虎正向回跑,抖手就是一纱布口袋。黄三太看得真切,大众并不害怕,知道贾明刀枪不人,什么暗器都不惧的,焉知道纱布口袋厉害,正打在贾明脊背上,就听“噗哧”一声,纱布口袋顺着金头虎后背落于尘埃,此时贾明躺在尘埃,周身麻木外带着疼痛,母狗眼直流泪。列位,这个纱布口袋乃是谢家独门的暗器,名叫子午断魂沙,口袋里面有药,打在人的身上,药力可以走骨肉,若是冬天棉衣厚,就得向手上或脸上打。金头虎这一躺在地下打滚,谢鹿举起双棒照定贾明头上就砸,李煜一看不好,抖练子枪接架相迎。杨香五、欧阳德将贾明搀起来,红旗李煜说道:“谢洪山,你要不报仇,哈哈一笑;你要一定报仇,我红旗李煜也不是好惹的,就凭我这对练子枪、三只金镖。”谢洪山说道:“谢鹿别听闲话,拿他。”李煜说道:“你主仆这是要自找其祸,你也没打听打听,我师傅神镖将胜英三只金镖压倒绿林,甩头一子横行天下,鱼鳞紫金刀谁人不知?

    你看看十三省总镖局就在眼前,十三省总镖头名扬天下,谢鹿你来看,胜爷来啦。”谢鹿一回头,李煜抖手一镖,正中谢鹿哽嗓咽喉,谢鹿翻身栽倒。

    谢洪山一看,哇呀怪叫,说道:“这都是你师傅传授你们的?”谢洪山闪棉袍亮出凤凰双轮,这宗兵刃是短兵刃,杆有鸭卵粗,专捋敌人的兵刃,轮头是一圆圈。李煜双练子枪向上一递,谢洪山用轮杆一绷,李煜就觉着虎口发麻,往后倒退。

    欧阳德与杨香五搀着贾明溜达,贾明说道:“决跑吧,三十六招,走为上策。”黄三太说道:“多现世。”贾明说道:“现世就是咱们知道,别人还知道得了吗?”千里独行侠侯华璧与红旗李煜二人,两双练子枪,车轮战,与谢洪山动手,这边欧阳德、杨香五架着金头虎就跑,眼看追上,杨香五说道:“贾明咬着牙紧走,要追上。”金头虎用力紧跑,跑出有半里来地,侯爷叫道:“李贤弟,扯乎。”扯乎就是跑。谢洪山说道:“谢二爷必当刃刃诛绝。”看看又要赶上,侯、李二人又迎上去抵挡,如此三次,已然跑到十三省总镖局。杨香五叫道:“趟子手,长箭手,削刀手,若有穿青棉袍的来到镖局子,别叫他进来。”杨五爷、欧阳德等众人遂进了镖局子,杨香五来到里面,胜爷一看杨香五蓬头垢面,遂问道:“你们十个人都回来了?”贾明喘着说道:“三大爷不好啦,我们在路上遇着两个穿棉袍的在前面鹿伏鹤行,杨香五骂人家。”胜爷道:“杨香五虽讨人嫌,他也不至于无故骂人,许是你骂人家吧?”金头虎说道:“可不是我吗。”胜爷问道:“你问他姓什么没有?”金头虎说道:“他姓谢名洪山,还跟我转文,他说千里寻兄,我说你不用寻啦,他早归位啦。”胜爷说道:“刀劈谢洪亮可提不得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我告诉他啦。”胜爷说道:“人家答应吗?”贾明说道:“哪答应啊?动手都叫人家打败了,全输给人家,最后红旗李煜说诈语,就说三大爷您来啦,谢鹿一回头,李煜一镖正中谢鹿哽嗓咽喉。谢鹿先打了我一纱布口袋,正打在后脊骨上,就觉着周身痒痒难受。谢洪山就急啦,亮出双轮就追我们,李煜跟侯华璧俩人挡着谢洪山,我们才跑回来了。外边已经埋伏下,削刀手、趟子手、弓箭手,不叫他追进来。”

    胜爷说道:“他要知老夫之名,他也就走了。”金头虎说道:“不会走,现在准在外头骂街呢。”爷儿几个正说着话,趟子手进来报告:“现在门外有谢洪山,自称谢二太爷在门口大骂,他说叫将黄三太等献出,在镖局子门口碎尸万段,要是迟延,他杀进镖局子,鸡犬不留。”胜爷说道:“好一个坐地分赃的贼首!久惯杀人放火,敢在十三省镖局子泼口大骂。”胜爷又一思索,现有两条命案,我给他几句好话,堂前生瑞草,好事不如无。遂说道:“撤去长箭手。”胜爷来到门口,叫道:“原来是十二连桥赵北口谢二当家的,谢二寨主。”这话乃是两说着,二当家的是抬举他,二寨主原本表明他是一个贼。谢洪山将双轮向两下一分,说道:“你就是老胜英?你可听你手下余党告诉于你?你把红旗李煜、黄三太捆出来,二太爷将他碎尸万段。一不许你求情,二不许你哀告,不许你啼哭,二太爷将他二人碎尸万段。如有半字迟延,将你保镖的轮轮斩尽,刃刃诛绝,火焚十三省总镖局。”胜爷叫道:“谢二寨主!人死不能再生。要将我徒弟李煜、三太乱刃分尸,令兄贵驾也活不了哇。二寨主,你若有恻隐之心,叫我徒弟李煜、三太跪在二寨主面前,我再烦请十位八位朋友,将贵驾与令兄尸骨送回原籍。我虽然是穷买卖,花多花少全是我的,我再拿出七百两八百两与令嫂守节之用。如二寨主以为面上不好看,无有光彩,我再约出朋友作为了事的,押灵送回十二连桥赵北口。”谢洪山说道:“千余两银子买两条人命?二太爷家里银子上斗量,何希罕你的七八百银两?你要想了结,有三件事,你能办到就算成。”胜爷问道:“哪三件?”谢洪山道:“头一件,叫我哥哥与谢鹿复生;第二件,将红旗李煜、黄三太剁成肉泥;第三件,你要不依二太爷要求,刀刀斩尽。”胜爷说道:“谢洪山,你杀过人没有?”谢洪山说道:“二太爷时常杀人,二太爷若是抢人财物,他若哀求,二太爷就杀。”胜爷说道:“你杀人偿命吗?”谢洪山说道:“二太爷向来杀人不偿命。”胜爷说道:“你杀的都是行路君子,奉公守法的良民,尚且不能偿命,我们杀贼非偿命不可?依我良言相劝,怕是你也要跟你哥哥学,动手时收招不住,尔有性命之忧,你三思之。”胜爷遂甩大氅,飘银髯,背后抽出鱼鳞紫金刀,就要刀劈谢洪山。

    背后闪出一人,口中叫道:“胜三哥!杀鸡焉用宰牛刀?有事小弟服其劳。胜三哥,小小毛贼,何足道哉!”胜爷一看,乃是神刀将李刚。胜爷叫道:“四弟过来。”神刀将李刚走至在胜爷跟前,胜爷说道:“四弟,但得容人且容人。”李四爷答应一声,直奔谢洪山而来。谢洪山遂说道:“你乃是胜老儿的替死鬼,通上名来。”李四爷微然一笑:“毛贼,我少居逢虎山学艺,与我胜三哥共处,你不认识神刀将李四爷?”谢洪山说道:“先杀李刚,后杀胜英。”凤凰轮挟肩带背奔李四爷砸去,老英雄反手揠刀,用刀背蔽住凤凰轮,就听当啷一声响,将李四爷的刀绷起二尺余高,两条轮杆一绷,足有三百斤的力量。李四爷暗说道:“无怪我黄三太贤侄大众败于毛贼之手,若论力量,连我也不是此人敌手。”列位,李四爷的刀法纯熟,要不然还真不是贼人的敌手。二人各使平生的学业,胜爷与聋哑仙师、诸葛道爷观阵,年青的都在三老者背后。胜爷对诸葛道爷说道:“若非李四爷,还真胜不了贼人。”道爷说道:“李四爷体胖,战长了也不是人家的敌手。”战到五六十个回合,李四爷且战且退,谢洪山使了个野马分鬃式,向前跟步。

    向前跟步者得利,向后倒退者不便,李四爷向后退着,脚下一滑,身体向后仰,反手甩刀,将刀扔在左大腿旁半尺有余,刃向外,直挺倒在平地。谢洪山一看李四爷倒下,真是得理不让人,双轮照面门剁去。李四爷躺在平地,谢洪山奔李四爷砸去,必得下腰,两腿向两旁分。李四爷为什么叫神刀将李刚呢?原来是地躺刀有绝艺。李四爷见贼人奔自己而来,遂左手一按地,两足跟着一蹬地,使了一个鲤鱼打挺,人未起刀先起来啦,蹿在贼人裆内,撩档一刀,就听哧的一声,贼人翻身栽倒,大腿劈下一条来。老英雄翻身纵出圈子外,说道:“坐地分赃的毛贼,何足道哉!”胜爷说道:“四弟你这是何苦来呢?一句话未曾说,你就将他用刀劈了,倘此贼若有后人,岂能与姓黄的善罢甘休?你是给你侄子了事,还是给你侄子结仇?”人死不结仇,胜爷叫道:“三太!叫老趟子手,将谢洪山成殓起来,将谢鹿也搭回来成殓,在西院墙外将材停妥。谢家若有报仇的,咱们再接着。”

    且不言胜爷埋怨神刀将李四爷,单表淫贼方子华被班头黄士荣拿住,知县坐了大堂,淫贼自知难逃法网,将刀杀五命、采花灭侄、欺兄杀嫂之事一一招承。按说这宗大罪弥天的案子,知县应当奏闻当今,接着当今万岁回批,再依国法治罪,现在因为王羲王大人,乃是奉旨钦差,代天巡守,先斩后奏,这宗案子正管。知县遂将方子华的罪状,呈文送到江宁县,案院衙门接到公事,将恶贼方子华提到天宁县,钦差大人过了一堂,遂将方子华定成剐罪。大清国的法律,非当今皇上不能定此重大之罪,钦差王大人代天巡守,先斩后奏,所以才能定恶贼方子华的罪孽。方子华的罪孽定出之后,黎民百姓们可就都知道了,皆因为钦差过堂,僧道俗、三教九流、黎民百姓可以任意观看。黎民百姓这一喧嚷,可就将信传到镖局子去了。神刀将李四爷劈完了谢洪山,胜爷对大众说道:“从此闲事不管,安心作生意。我已经将就木之人了,为管闲事,给小弟兄们结下不少的冤仇,这是何苦来呢?像谢洪山这宗事情,本是由三太身上所起,将来谢家若有后人,岂不找三太报仇?别看是李四爷劈的谢洪山,李四爷与我都这大年岁,他们就是找老弟兄们报仇,也未必能报得了呀。从此再也不管闲事了。”大家正在闲谈之际,就听外面传说,江宁县明日剐万恶滔天的淫贼方子华。胜爷遂对诸葛道爷说道:“萧金台的贼人追下山来,我迎去之时,他们又返回去了,我遂回了镖局子。为此贼几乎与萧金台的贼人闹出是非来。凡事要有始有终,江宁县剐淫贼方子华,恐恶贼尚有余党抢劫法场,咱们去十位八位的暗中保护法场。”诸葛道爷答道:“三弟,这倒不必,淫贼这宗案子,决没有劫法场的。愿意看热闹,倒可以同黄三太他们去看热闹。”

    胜爷闻听点头称是。第二天师徒数人直奔江宁府法场而来,在路上就听黎民百姓传说,胜三爷的公德太大啦,采花贼方子华若不是镖局子出来捉拿,咱这一方大姑娘小媳妇连门都不敢出了,看见就得采花。胜老镖头真是给百姓们造福,除恶安良。

    道路之上三三两两,莫不谈道胜爷师徒之德。胜爷与三太等来到法场,见人山人海,将法场围的水泄不通,皆因为这宗案子,百八十里地的人都来看热闹。胜爷师徒数人来到法场,工夫不大,就见西北角上一阵大乱,胜爷以为是劫法场的,按鱼鳞紫金刀,直奔西北方而来,三太等小弟兄在后跟随。来至切近一看,原来是方大爷子荣,带着茂儿前来祭奠方子华来了,监斩官不叫进法场,子荣大先生大哭。胜爷一见子荣大先生,遂上前相劝。子荣一看,原来胜爷到了,遂叫道:“胜老达官,我父子前来祭奠,监斩官不叫进法场。求胜老达官的情面,给求一求监斩官,容我父子与子华活见一面,这个事情非你老人家不可。”胜爷闻听,打了一个唉声,遂来到二位监斩官面前说道:“求二位县太爷赏给愚下胜英一个面子,容大先生父子进法场见方子华一面。”二位监斩官,一位江宁县知县,二位是溧水县知县,一见胜爷求情,二位知县心中暗想:此案原是镖行给办的,就是钦差大人在此,也得给胜老达官一个面子。二位知县思索至此,遂说道:“这宗案子实在不能容他进法场,倘若出了差错,谁人担待得起?”胜爷说道:“二位大人念方门乃是诗书门第,大员外方子荣修桥补路行善之人,二位大人行一方便,愿二位大人辈辈居官,子孙荣盛,求二位大人格外施恩。”胜爷语毕,控背躬身与二位县太爷施礼,二位知县赶紧还礼,说道:“若是别人定然是不成的,你乃是此案原办,就命他父子前来祭奠吧。”大先生与茂儿遂进了法场。一见淫贼此时已经昏迷不醒,大先生一看,当时也昏迷过去。遂将大先生叫醒,淫贼被茂儿呼唤也苏醒过来,只见淫贼涕泪双流说道:“茂儿,你尚在人世?叔父不仁,禽兽不如,一言难尽了。但愿吾侄孝顺双亲,光大门楣,不仁的叔父死有余辜。天作孽犹可违,自作孽不可活,幸吾侄性命尚在,叔父虽死亦瞑目了。”此时大先生已经苏醒过来,哭泣叫道:“贤弟,愚兄不能教弟,致有此祸。事已如此,为兄实在顾不了兄弟了。”语毕,泪如雨下。少爷在旁斟了一杯酒,双手递到方子华嘴边,叫道:“叔父饮侄儿这一盅酒吧,侄儿再不能孝敬叔父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之时,眼泪流到酒盅之中。恶淫贼方子华将酒一饮而尽,说道:“为叔死后,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也?”大先生与茂儿哭得真是死去活来,难舍难离。胜爷此时站在旁边,也洒痛泪,观看热闹之人莫不落泪。忽听追魂大炮响了一声,恶贼当时复又昏去,大先生与茂儿仍是哭泣。二位监斩官叫道:“胜老达官!时刻将到,请他父子速出法场吧!”护决兵遂将大先生与茂儿架出了法场。大先生昏迷过去,跟来的婆子将大先生呼唤苏醒,此时追魂大炮响三声,刽子手将恶淫贼剐完,方家父子痛哭一场,然后收尸而还,这就是淫贼方子华的收缘结果。

    胜爷与三太师徒回了镖局子,一到镖局子,工夫不大,趟子手进来报告,说道:“外面现在有一个黑大汉,言说是找三大爷,问他找姓什么的三大爷,他说忘了姓什么啦。”胜爷闻听微笑道:“三太,你到外面看看是什么人,不要造次。”黄三太答应一声,赶紧来到镖局子外面一看,是一个黑大汉,身高八尺有余,面如锅底一般,三太问道:“你找哪一位?”那人说道:“小子,找三大爷。小子你姓什么?”黄三太答道:“在下姓黄,名叫三太。你贵姓啊?”那人闻听三太之名,遂大声说道:“原来是黄三太!”一伸手将三太抓起,离地有三尺多高。三太说道:“这是怎么的?”那人又说道:“原来是三哥。我姓孟,我叫孟金龙,小子你认识不认识?”三太说道:“你先将我放下,有什么再说,我受不了哇。”孟金龙哈哈一笑,说道:“放下你可别跑了,领着我见三大爷。”将三太放在地下,三太说道:“你是哪里人氏?”金龙说道:“咱是台湾村的人。”三太说道:“有一个台湾省,没有台湾村。你找的是胜三大爷吧?”金龙说道:“不错,是找咱胜三大爷。”

    三太说道:“你怎么叫我黄三哥?”傻小子金龙说道:“大闹台湾省,我听我爸爸说的,有一个黄三哥。那时咱没见着,若是咱们见了面,我将台湾的兵都摔死就完啦。”三太一看孟金龙比贾明还糟,遂叫道:“金龙!你跟着我到里面认三大爷去吧。”傻小子在后跟着,三太在前,来到里面,孟金龙一看,有一个老头在当中坐着呢,遂叫道:“胜三大爷!我保镖来啦。”胜爷问道:“你贵姓啊?”傻小子说道:“我姓孟,名叫金龙,人称混海金鳌。”胜爷又问道:“你是哪里人氏?”

    孟金龙答道:“我是台湾村的人啊。”胜爷道:“哪里有台湾村?你父是谁?”孟金龙说道:“我之天伦九头狮子孟铠,我之师傅震三山夏侯商元。”胜爷一听,原来是盟弟之子,师兄之高徒,遂笑道:“你干什么来了?”孟金龙说道:“我保镖来了。”胜爷一听,不由得就笑啦,哪有这样保镖的?还不将客人吓死?胜爷说:“你就在此住着吧。”傻小子与胜爷共桌而食,共榻而眠,住了六七天。

    这一晚间未曾上门的时候,定更来天,镖局门外又来了一条大汉,担着几条鹿腿、野鸡,进了镖局门,要拜见胜三爷。

    趟子手禀告。胜爷叫道:“三太,你去到外面看看去。”三太到了外面,将那人迎到大厅,那人将野鹿腿、野鸡俱都放下,胜爷也来到大厅,问道:“壮士何如人也?”那大汉说道:“我是您徒弟,我姓于名蓝,您在三月间莲花湖山后收我为徒,还给我几十两银子。您走后我母子就病了,多亏您给我钱,我母子得以生活。”胜爷问道:“你来此何干?”于蓝说道:“皆因为现在有一个萧银龙探莲花湖,现在被人拿获下了水牢,我告诉我母亲此事,我母亲说道:‘有恩不报非君子,萧银龙是你恩师的盟侄,现在有难,你总得给你师傅送一个信去,我出山的时候,假扮卖野味下山,为是叫他们不疑惑我。”胜爷问道:“此事你何由知晓?”于蓝说道:“我打柴禾累啦,在山坡上躺下歇着,喽卒以为我睡着了,他们谈道此事,被我听见的。”胜爷又问道:“萧银龙下在水牢几天了?”于蓝说道:“昨日晚间下的水牢。”三太在旁叫道:“恩师!我银龙兄弟落难,咱们必须设法拯救。我弟兄探台湾被困之时,多亏我萧三叔父子救我等性命。我三叔为我们之事,不以合家性命为重,能够豁出全家的性命,救我们十数人的性命,现在萧三叔只此一子,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救萧银龙。”胜爷说道:“萧三侠救你们都是老夫的情面,此时银龙有难,老夫决不能袖手旁观。三太、香五、茂龙、李煜、高恒、贾明、混江龙于蓝、邱成、欧阳德、傻小子孟金龙,咱们前去搭救萧银龙!”这段节目,乃是二打莲花湖,剑客解重围,热闹非常,若要知如何搭救萧银龙,请看第三回便晓。大文学 www.dawenxue.o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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